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张池殷是被饿醒的。她睁眼时,张起灵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在做早饭。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和他身上留下的淡淡皂香。
今天腿不疼。这是件好事。
她磨蹭了十分钟才起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处的疤痕颜色淡了,像一朵褪色的花。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七月的晨光涌进来,暖洋洋地晒在脸上。
“张起灵,”她对着厨房方向喊,“我饿了。”
没有回应,但厨房的动静大了些。
她洗漱完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两碗小米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她盯着盘子里的鸡蛋看了三秒。
“为什么我有两个蛋?”她问。
张起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水煮蛋,闻言抬眼看她:“你需要。”
“我不需要。”张池殷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其中一个煎蛋,“人体每天能够从鸡蛋里摄取的蛋白质是有限的。”
张起灵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剥自己的鸡蛋。他的动作很仔细,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黄蛋白分开掰碎了才放进粥里。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张池殷,语气平静地甩锅:“医生说你需要。”
“医生还说让我保持心情愉快。”张池殷用筷子把其中一个煎蛋夹起来,作势要放到他碗里,“看见你吃比我吃更让我愉快。”
张起灵迅速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两人对视了三秒,张池殷先笑了出来。她把煎蛋放回自己盘子里,妥协道:“行吧,但你得帮我吃一半粥。太多了,我吃不完。”
“不行。”张起灵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继续说,“你昨晚只吃了半碗饭。”
“我那是下午吃了点心不饿。”张池殷辩解,但声音小了些。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张池殷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吃饭。粥煮得恰到好处,稠而不粘,米香浓郁。时蔬是空心菜,炒得翠绿爽口,只加了一点蒜和盐。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恰好凝固——这是她最喜欢的熟度。
她吃了一个煎蛋,几口菜,大半碗粥,然后放下筷子。
“真的饱了。”她认真地说。
张起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剩下的食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再坚持,只是把剩下的半碗粥挪到自己面前,又把那个煎蛋夹过去。
“浪费。”他说。
“那你吃掉就不浪费了。”张池殷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他吃饭。
张起灵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优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从容。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不发出声音,也不匆忙。他好像能把最普通的食物吃出某种仪式感。
张池殷看得出了神,直到张起灵吃完最后一口,抬眼看她。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好看。”张池殷回答得理直气壮,“我男朋友,我看两眼怎么了?”
张起灵的耳朵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张池殷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他的手浸在泡沫里,指节分明,腕骨突出。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中心没事,吴邪进了批新货,让我去看看。”张起灵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一起?”
张池殷想了想:“算了,天太热。我约了小望下午来喝茶。”虽然不约她也几乎每天都来。
张起灵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桃子,洗干净递给她一个。桃子是昨天张海望带来的,说是本地农户种的,很甜。
两人并排站在阳台上吃桃子。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纱帘轻轻摆动。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张池殷咬了一口桃子,汁水充沛,果然很甜。她侧头看张起灵,他也刚好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桃汁。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张池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桃子的甜香。
“好了,扯平了。”她说。
张起灵的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嗯……糖醋排骨?”张池殷靠在他肩上,“要你做的。”
“好。”
午饭的糖醋排骨还算成功。张起灵开始学做饭也没多久,但是这人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理解能力超群。张池殷自认自己当年做饭还有一段时间的“新手期”,结果张起灵仿佛跳过了这种程序,直接一步到位,一道菜最多三次就能出师。
吃完饭,张池殷照旧歇了半小时之后下楼散步消食。等她散步回来推开家门,就看见张起灵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崭新的工作证,神色有些……罕见地出神。
TSG-001。
国家特殊地质现象研究中心。
高级技术顾问。
证件照上的他神色平淡,是张池殷用手机随手抓拍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阳光很好,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柔和。工作证是深蓝色的,质感不错,上面还印着国徽。
张池殷换了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工作证:“怎么,看自己的证件照看入迷了?”
张起灵回过神,把工作证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她。他目光专注,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说:“海露来电话。”
“说什么了?”张池殷随意地问,走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顺手拿起放在地毯上的一本植物图鉴翻看。
“说程序的事。”张起灵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程序?”张池殷翻着书页,没抬头,“哪个程序?项目审批还是人员调动?她太小心了,有时候很容易把事情复杂化……”
“结婚的程序。”张起灵打断她。
张池殷翻书的动作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客厅里午后的光线很好,透过白色的纱帘变得柔和。张起灵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她。
她听见自己重复:“什么程序?”
张起灵回答得很干脆:“结婚。”
哦吼。
怎么着,是早上那声男朋友刺激到他了?张池殷眨眨眼,很缓慢地深呼吸了一次:“她说什么了?”
张起灵想了想,尽量准确地复述:“不需要提交特殊申请。但她说,‘你就没考虑过小族长没打算跟你领证吗?建议你求个婚’。”
张池殷:“……”
她看着张起灵那副认真复述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嗯。”张起灵点头,“她说要求婚,是程序。”
张池殷差点没憋住笑。程序。确实,对张起灵来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被归纳为“程序”。战斗有程序,下斗有程序,做饭有程序,现在连结婚也有程序了。
“然后呢?”她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走程序’?”
张起灵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脸上没有反感或者不悦,才继续说:“我查了资料。”
“哦?查了什么资料?”张池殷更感兴趣了。
“电视剧。”张起灵诚实地回答,“吴邪推荐的。”
张池殷想象了一下自己散步这一小时里,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快进看偶像剧里男主角求婚的场景,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起灵被她笑得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坚持说完他的结论:“需要花,戒指,单膝跪地,和……‘好听的’话。”
他把“好听的”三个字说得有点迟疑,显然对这个概念不太确定。
他每蹦出一个词,张池殷脑子里的幻想场景就多一个,直接给她笑到歪倒,好半天才缓过来:“那……你现在这是……在走程序?”
张起灵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姿势,诚实地摇头:“现在不是。”
“嗯?”张池殷挑眉,“那是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觉得不太妙。
“张池殷。”他开口,没叫她小名,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嗯?”
“我们结婚吧。”
“……”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远处隐约的车声,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张池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愣。她看着张起灵,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哦,是跳过程序直达核心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张起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想起来程序要求,于是补充了关键的那句:
“……好吗?”
张池殷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不是试探。他已经决定了。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边缘。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又因为她神色的变化,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笑意:
“为什么是现在?”
张起灵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停顿了一下:“你不高兴?”
“没有。”张池殷摇头,但眼神依然带着审视,“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结婚?因为看到什么东西或者听到什么话了?还是……你只是觉得该走这个程序了?”
她问得很直接,也很尖锐。这不是在质疑他的诚意,而是在探求背后的动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想起这件事。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是突然。”
“嗯?”
“想很久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回来开始,就想。”
张池殷怔住了。她没料到这个答案。
张起灵继续说,语速很慢,应该是在思考如何表达,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以前觉得这样就行。你在,我在,就够。”
“但现在……想有证。”
“想合法。”
“想别人问的时候,可以说,‘我妻子’。”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任何修饰。但正是这种朴实,让这些话有了分量。
张池殷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想了很久。
久到他把这件事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变成了一个需要执行的“程序”。
久到他去问,去看电视剧,去查资料,去了解普通人求婚该怎么做。
因为他想要一个“普通”的程序。
哪怕他自己并不理解那些花、戒指、单膝跪地的意义。
“张池殷。”他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稳。
“嗯。”
“我们结婚吧。”
又一遍。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又带着一点极细微的、等待回应的停顿。
张池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窗外的光。
然后,她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漾开温柔的光。
“张起灵,”她轻声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张起灵摇头。
“我在想,”张池殷慢慢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露露说的‘直球’攻击。”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真是,”她终于找到了,“危险。”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花呢?戒指呢?单膝跪地呢?还有那些‘好听的’——露露应该告诉你,程序需要这些吧?”
张起灵点头:“需要。”
“那你准备了什么?”张池殷挑眉。
张起灵诚实地说:“现在没有。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准备。”
“现在没有,”张池殷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你还敢问?”
“敢。”张起灵回答得毫不犹豫。
张池殷又笑了。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边缘,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行吧,”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那就结吧。”
张起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张池殷竖起一根手指,“程序得补。花要新鲜的,不要阳台那些。单膝跪地要标准——我可以教你。至于‘好听的’……”
她看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现在就说两句来听听。不好听得打回重来哦。”
张起灵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被现场抽查。
张池殷耐心地等着,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房子是你的,钱大部分也是你在管。我只有我自己。”
“过去很长,以后……也想很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合格吗?”
张池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后背。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人早几十年都是我的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还给我什么‘你自己’。勉强合格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来。”
张起灵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工资卡。”张池殷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本来就在我这儿,但程序得走完——求婚要上交工资卡,这是规矩。”
张起灵顿了一秒,然后站起身。他走向书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放在她掌心。
张池殷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收进口袋。
“行了,”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程序走完了。去领证吧,什么时候?”
张起灵坐回她面前:“你定。”
“那就明天,周四,上班。”张池殷毫不犹豫,“趁着天气好。记得带上证件。”
“好。”
“对了,”张池殷想起什么,“领完证记得请客吃饭。这也是程序。”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张池殷重新拿起那本植物图鉴,翻了一页。张起灵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看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张起灵诚实地回答。
张池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总算是学聪明了。”她说,声音很轻。
张起灵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