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说过一次,张池殷便在心里记下了。后来她逛了很多个地方,买到不少桂花糕,都好吃,但她就是觉得,“不是张起灵喜欢的那个”。桂花糕一般都是清甜,糖量并不高,以他口味来说会喜欢更甜的。
最后她终于找到一家老字号,买了刚出锅的桂花糕。这家人做桂花糕的时候,会多放1/3的糖,因为最早一任东家爱吃甜。而且桂花季的时候,他们家会把桂花干换成鲜桂花。
张起灵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是那个味道吗?”她问。
他点头,把剩下半块递到她嘴边。
很甜,桂花香在舌尖化开。
十一、晚安
睡觉前,张起灵会去总要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煤气是否关紧。这其实是张池殷多年的习惯,但是自从张起灵回来,这个工作就归他了,因为大部分时间,她是更早躺好准备睡觉的那个——懂的都懂。
张起灵做这些事的时候,张池殷就会昏昏欲睡地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等张起灵检查完了回来关掉最后一盏卧室的灯,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的时候,她就会贴过来,钻进张起灵怀里,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然后埋在他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晚安。”
张起灵会回应她:“晚安。”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她的手会伸过来,碰碰他的手指,跟他十指相扣。而张起灵会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后来他们还多了个习惯。不记得是哪一天起,张池殷在张起灵回到床上之后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晚安。”她说。
张起灵当时应该是愣住了,过了会儿,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晚安。”
从天开始,这件事就成了惯例。
有时张池殷会故意使坏,装作屋里太黑了自己没看到,亲在他嘴角,像偷腥的猫一样。虽然更亲密的事情也不少做,但这种行动还是让人忍不住心跳。
张起灵的反应也很固定,他会把她按回枕头上,更深地吻她,直到她喘不过气。
“够了够了,”她笑着推他,“该睡了——我说的是真的睡觉!”
他便放开,但手还揽着她的腰,等到呼吸渐渐平缓。张池殷会往他怀里缩,额头抵着他胸口。
窗外有月光,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屋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安稳,踏实,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百年岁月,千般风霜,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夜好眠。
而这样的夜,他们还有很多。
多到足够慢慢过完这一生。
十二、清醒期
张家的健康监测系统运行良好,尤其是睡眠监测模块。在卧室的监测器被拆掉之前,张海露每周会生成一份简单的报告,用词严谨如医学论文,但偶尔也会夹杂点私人调侃。
比如上周的报告末尾,就有一行小字:“总体睡眠质量良好。但观察到每周二、四凌晨1点至2点间,均有短暂(5-15分钟)的‘清醒期’记录,伴有轻微心率波动。建议排查环境干扰(如噪音)或睡前饮食。”
张池殷看到这份报告时,正在吃早餐。她对面的张起灵也收到了同步推送,正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平淡。
周二和周四……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特别。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干扰”……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张起灵刚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嗯,好像……有点知道了。
当晚就是周四。一切如常,看书,洗漱,上床。张池殷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侧躺下,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她能感觉到身后床垫微微下陷,感觉到他躺下时带来的气息和温度。然后,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横过她的腰,将她往后揽了揽,让她脊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这是他们最近惯常的睡姿。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张池殷却没那么快睡着。她在心里默默计时。大约半小时后,她极轻地动了动,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翻身,变成了平躺。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调整了位置,但依旧松松地圈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张池殷自己都快真的睡着了,她忽然感觉到圈在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她刻意保持清醒,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一个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寻求确认的触碰。短暂停留后,便离开了。
几乎就在那触碰离开的瞬间,张池殷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改变,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她忽然明白了报告里那“短暂清醒期”和“心率波动”的来源。
她没动,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塌陷下去。
第二天早餐时,张海露的电话准时来了,例行询问睡眠情况。
“很好。”张池殷一边给煎鸡蛋上点酱油,一边回答,语气寻常,“没有噪音,睡前也没吃东西。”
电话那头的张海露似乎停顿了一下,才说:“……好的。那报告上的清醒期?”
“可能是传感器误差。”张池殷面不改色,甚至咬了一口鸡蛋,咀嚼咽下后才补充,“或者是……有人睡相不好,碰到了。”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起灵。他正端起茶杯,闻言,喝茶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神。
“哦——”张海露在电话那头拖长了声音,这个“哦”字意味深长,充满了看破不说破的调侃,“明白了。那我备注一下,‘疑似非病理性干扰因素’。祝您用餐愉快,小族长。”
挂了电话,餐桌上一时安静。
张池殷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擦擦手,才看向张起灵。他还在喝那杯茶,似乎那杯黄金桂无比值得细品。
“张起灵。”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
“以后,”张池殷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商议的口吻,“如果半夜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在,或者想……做点别的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
“可以直接一点。不用等每周二和周四。”
“也不用假装睡着。”
“更不用,”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见,“只碰肩膀。”
说完,她重新坐直,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张起灵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她脸颊边有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良久,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轻响。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健康监测系统记录到了一次稍长的“清醒期”,以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显的心率变化。然后第二天,张起灵就难得地行使了一下族长特权,自己动手把卧室的传感器给拆了。
不过,那是后话了。
十三、夜话。
张池殷17岁那年卸任“张起灵”。那之后缓了两年,重回权力中心。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她知道的多。家族怕她嘴太大,乱讲些不该讲的,所以用“荣光”束缚住她——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用“张起灵”束缚住她,差点要了她的命。
七年之后,她24岁,张起灵7岁。七岁是个什么概念?七岁很小,还没有她腰高。七岁很大,已经需要扛起“张起灵”这个担子。
他在祠堂接过那个铜铃的时候,张池殷没去。这种场合,她一个前任“张起灵”——还是卸任的不太光彩的那种——当然不出现比较好。
此时距离她第二次见到张起灵,还有一年,距离她发现张起灵也住在那间房间,还有四年。距离她带走张起灵,还有七年。
距离她重新成为“族长”,还有十二年。
张池殷记得很清楚,1932年。东三省的战火燃成一片,张起灵离开张家,一路往北。临走前,他在祠堂指着张池殷说,家里的事交给她。
那之后大家都喊她小族长。
很多年之后,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张池殷玩张起灵的头发玩够了,突然心血来潮,问道:“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我做小族长吗?”
张起灵拍她后背的手停住了。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古井。
“记得。”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合适。”张起灵闭上眼,手里重新开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能力够,脑子清醒,不怕事。”
“还有呢?”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还有,你恨张家。”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张池殷的心跳漏了一拍。
“恨张家的人很多。”她说,“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的恨不是盲目的。”张起灵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每次力道几乎都一样,轻柔地不像那个能握刀的手,“你恨张家的规矩,恨张家的腐朽,恨张家把人不当人。但你不恨张家的人——你恨的是那个‘系统’。”
他可能是困了,说话说的不太清楚,有些含糊:“所以我知道,如果有一天要拆了张家,你会做得很干净,但不会滥杀。”
张池殷靠在他怀里,听他轻缓的呼吸,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他拍在自己后背上的手。
“那你现在开心吗?”她问,“张家被我拆了,祖宅烧了,终极上交国家了。你这个族长,现在就是个普通顾问,每天研究吃什么,怎么打发时间,哦,偶尔还要陪我逛街,被我打扮。”
张起灵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表情。
“开心。”他说。
“真的?”
“真的。”张起灵点头。
张池殷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当年可是你亲手把担子压给我的。你说‘张家需要一个脑子清醒的族长’,然后就把我推上去了。”
“是。”张起灵承认,“那时候没别的选择。”
“现在有选择了?”
“没有。还是你。”
张池殷没有继续说话。张起灵以为她困了,也没有继续开口,仍旧一下下拍着她。
夜深了。
空调低低地嗡鸣,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街灯的光。
“张起灵。”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
“嗯。”他果然没睡——也有可能睡了,但是马上醒了。
“你是不是找胖子偷学了什么甜言蜜语一百句之类的东西。”
张起灵的手顿住了。他静了几秒,才开口:“没有。”
“骗人。”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她耳朵里。他闭着眼睛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睡吧。”他说,“你明天要去中心,周主任找你。”
张池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