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晨,张池殷比平时醒得早些。窗帘缝隙里透进灰蓝色的天光,大约是五点多。她没急着起身,侧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张起灵还在睡。呼吸轻缓绵长,眉宇间是少见的全然放松。晨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嘴唇。张池殷看得有些出神,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少年时,睡相其实没那么安稳,总带着一种随时会惊醒的警惕。她没去纠正——那毕竟是能救命的习惯。不过后来,他自己好像调整过来了,起码在家里不会再这样。
正想着,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深黑色的瞳孔在初醒时有一瞬的涣散,随即眨了眨,很快聚焦在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回视,仿佛早就知道她在看他。
“早。”张池殷先开口。
“早。”张起灵应了一声,没动,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种凝视持续了十几秒。张池殷忽然笑起来,伸手去戳他的脸颊:“看什么?”
“看你。”他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偏头,让她的手指能更贴合他的皮肤。
“我有什么好看的?”张池殷故意问,指尖在他下颌线上轻轻划过。
张起灵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了两下,才说:“都好看。”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张池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她眨了眨眼,耳根开始发烫,嘴上却不肯认输:“张起灵,你最近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他否认,但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实话。”
“以前可没听你说过这么多实话。”
“现在补。”他握着她的手没放。
张池殷彻底败下阵来。她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假装要起床,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身后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她重新圈回温暖的怀抱里。
“再躺会儿。”他的声音贴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露露说今天上午有视频会议,小族长缺席不太好吧。”她嘴里抗议,但身体很诚实地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九点半。”张起灵准确报出时间,“还早。”
确实还早。窗外天色才刚亮起来,鸟鸣声稀稀疏疏的,整个世界都还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中。张池殷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和露露通话了?”
“嗯。”
“说什么了?”
“传感器的事。”张起灵的语气很平静,“让她把家里的撤了。”
张池殷一愣,翻过身来看着他:“为什么?”
“不需要。”他看着她,目光坦然,“我在这里。”
我不需要靠传感器知道你的状况,因为我就在你身边;我也不需要别人来监控你的健康,因为那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都撤?那书房和客厅的呢?”她问。
“书房留着。”张起灵说,“你工作起来会忘记时间。”
“说得好像你不会似的。”张池殷哼了一声,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昨天是谁抱着那本青铜器图录看到半夜?”
“十一点。”张起灵纠正,“不算半夜。”
“对我这个要早睡早起养身体的人来说,就是半夜。”她故意板起脸,“你监督我吃饭休息,我监督你按时睡觉。这是协议。”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协议里没写具体时间。”
“现在加上了。”张池殷乘胜追击,“以后最晚十点半。”
“十一点。”
“十点四十。”
“十点五十。”
“成交。”
讨价还价结束,张池殷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两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人,像小孩子一样为了半小时的睡觉时间讨价还价。她忍不住笑出声,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肩膀微微颤动。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等她笑够了,才问:“笑什么?”
“笑你。”张池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那种退休老干部,为了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几点跟我吵架。”
张起灵想了想:“不像。”
“哪里不像?”
“我们不吵架。”他认真地说,“只协商。”
这个用词让张池殷又笑起来。“对对对,协商。”她模仿他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那么张起灵同志,关于今早的赖床行为,你有什么需要协商的吗?”
“有。”张起灵从善如流,“申请延长十五分钟。”
“理由?”
“你在这里。”他又用回了那个理由,但这次加了半句,“抱着很舒服。”
张池殷的脸彻底红了。她瞪着他,却从他眼里找不到半点戏谑或调侃,只有一片坦荡的认真。他是真的在陈述事实——抱着她很舒服,所以想多抱一会儿。
这种直白的坦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杀伤力。张池殷放弃了抵抗,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批准了。”
于是他们真的又躺了十五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晨光一点点变亮。直到闹钟响起,张起灵才率先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张池殷慢吞吞地坐起来,等她洗漱完走到厨房时,张起灵已经在煎蛋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张池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张起灵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马上好。”他说。
“嗯。”张池殷应了一声,没松手。
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蒸蛋器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各种熟悉的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清晨最平凡的背景音。张池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煎蛋的油香,还有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早餐很简单,但两人吃得很慢。窗外的鸟鸣声渐渐密集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城市正在彻底苏醒。张池殷小口喝着粥,忽然说:“我得学几道新菜。”
“为什么?”
“总吃那几样,你一定会腻的。”她故意说。
张海露要是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嘲讽:“您是要做满汉全席吗?”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不会。”
“现在说不会,等吃上十年二十年,就该抱怨了。”
“不会。”他重复,语气更坚定,“都喜欢。”
张池殷夹煎蛋的筷子停住了。她抬眼看他,发现他依然是认真的——不是在说情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她的心跳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啧。她这视频会议还是推了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