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从青铜门出来一个月后,发现自己再次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上一个是怎么哄好憋了十年火的张池殷:
他,张家族长,末代张起灵,前地下世界传奇人物,好像……该去上班了。
下午,张池殷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挂着那种张起灵一看就知道“她又琢磨了什么新点子”的笑容。
“来,签字。”张池殷把文件袋往张起灵面前一放,自己倒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
张起灵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她,没动。
“放心,不是卖身契。”张池殷吹着空调,懒洋洋地说,“他们很讲道理的。”
张起灵这才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特殊人才引进及安置的若干意见(试行)”。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条款,他快速扫了一遍,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顾问岗位”“专业技术支持”“保密协议”“五险一金”。
字都认识,连起来看不懂。张起灵抬起眼瞅着张池殷,等她一个解释。
“你的工作合同。”张池殷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或者说,咱们张家全体麒麟血携带者的工作合同。”
张起灵沉默了三秒:“解释。”
张池殷笑了:“还记得十年前胖子说的话吗?‘再高的山再长的河,也是红旗下的土地’。”
张起灵当然记得。那天在吴邪的铺子里,胖子一边喝茶一边说:“我们天真都知道发展一下天线基站,你们就不能发展一下长白山基站什么的吗?那再高的山、再长的河,不也是红旗下的土地?”
当时所有人都当这是胖子的胡话。包括后来听完张海楼复述的张池殷。
但有时候,最荒唐的想法,往往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时间倒回八年前。
张起灵进入青铜门后的第二年,初春。
浙二医院肿瘤科的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永远比窗外的花香更先抵达。张池殷刚完成第一轮治疗,还处在吃什么吐什么的阶段,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感觉下一秒就要断气。但她自己心里有数。癌症发展的速度确实降低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至少是慢放键。这变化微妙而确凿,与手册上那行冰冷的结论隐隐呼应。
她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望着窗外抽芽的梧桐。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张海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头摊着最新整理出的归墟活动简报,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
“武陵山区那个‘孩子’,”张海露用笔尖戳着报告,“最近又有波动,根系活动范围扩大了百分之五。还有峡峪河那边,虽然核心炸了,但周围生态恢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监测站的人说,像有个看不见的园丁在催熟一切。”她抬头看张池殷,“这些,都跟你身体状况的‘好转’同步。”
张池殷“嗯”了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皮,银色的刀锋映着日光,划出连续不断、薄如蝉翼的果皮。“所以呢?”
“所以?”张海露的音调拔高了一点,“这说明归墟对你的‘覆盖’或者说‘关注’确实被转移了,族长那边的策略起效了。但同时,这种转移可能也释放了某些……‘压力’?让其他墟枢变得活跃。我们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会长久持续,更不知道这种活跃最终会导致什么。”
苹果皮断了,轻飘飘落进垃圾桶。张池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张海露,“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再把张起灵叫出来,让他换个门进?”
张海露被噎了一下,接过苹果,捏在手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得重新评估风险,调整策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为处理掉一个点就能高枕无忧。跟外面的对接也要加快了。归墟是个网络,动一处,可能牵全身。再这么下去,我怕极危文件会把我桌子埋了。”
“我知道。”张池殷开始削第二个苹果,动作依旧平稳,“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胖子那句话。”
“哪句?”
“再高的山,再长的河,也是红旗下的土地。”
张海露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跟当前困境有什么关系。
张池殷削好苹果,自己尝试着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咀嚼着,感觉好像能吃,于是慢慢咽下去,然后才看向张海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惊人。
“我们张家,还有汪家,还有之前之后那么多家,像什么?像一群在自家后院挖宝,还为了抢铲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傻小子。”她笑了笑,有点自嘲,“挖了几百年,埋进去的人比挖出来的东西多,还没搞明白底下埋的到底是金矿还是别的什么。”
张海露隐隐觉得不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池殷吃了几口,觉得有点难受,于是放下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这后院,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任何一家的。我们没资格独占,也没能力处理。是时候找个真正有资格、也有能力的‘主人’来管管了。”
张海露手里的苹果“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张池殷,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把终极和归墟……交给……啊?!”
“怎么不对吗?”张池殷歪了歪头,甚至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胖子说的嘛,再高的山,再长的河——”
“——也是红旗下的土地!”张海露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病床的栏杆,指尖都捏白了,“张池殷!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终极!是归墟!是张家守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秘密!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看到了张池殷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疯狂,也不是玩笑。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清醒,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是什么?”张池殷轻声问,替她说下去,“是诅咒?是责任?是必须藏在阴影里、用一代代人命去填的无底洞?还是说,”她顿了顿,“是我们张家最后那点可怜巴巴的、舍不得放手的‘特权’?”
张海露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露露,”张池殷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我知道小儿怀重金过闹市的道理。”
她指了指窗外明媚的春光:“但是有些问题不是靠几个家族在暗地里较劲就能解决的。有些东西,它的分量和危险性,早就超出了‘民间团体’能处理的范畴。”
张海露慢慢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跌坐回椅子,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国家怎么会信?这太天方夜谭了!而且,怎么交?交出去之后呢?我们怎么办?张家怎么办?还有……族长那边……”她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混乱。
“信不信,是他们的专业判断。交不交,是我们的态度。”张池殷早已深思熟虑,“至于怎么交……我们不是有现成的敲门砖吗?‘异常地质与生态现象研究报告’,‘未知辐射源或生物信号长期监测数据’,‘某些特殊家族遗传病与特定环境关联性的线索’……包装一下,总有人会感兴趣。尤其是,当我们暗示这可能关系到国土生态安全、甚至更广泛的‘稳定性’的时候。”
她看着张海露,目光笃定:“露露,书楼里那些东西,不该只是堆在故纸堆里发霉。该让它们发挥点真正的作用了。”
张海露依然处于巨大的冲击中,喃喃道:“那……那我们呢?”
“我们?”张池殷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姜小满”的狡黠和轻松,“我们当然是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净,换个活法啊。你不是一直抱怨张家像个幽灵组织,见不得光吗?现在机会来了。交出核心秘密,换取一个合法的、受保护的、甚至可以有一定自主研究权限的身份。比如……某个特殊现象研究所的民间顾问团队?或者挂靠在某个大学或机构下的独立课题组?甚至于张海客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搞点什么文保修复之类的生意吗,可以啊,就叫张氏集团好了。”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甚至开起了玩笑:“胖子说了,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咱们这也算……技术入股?他们肯定需要麒麟血,这说不定还能给你们换几个编制回来。五险一金,法定节假日,退休工资,想想是不是还有点期待?”
张海露完全笑不出来,她只觉得荒谬,以及一种踩在万丈悬崖边的眩晕感。“族长……族长知道你这个想法吗?”
“他不知道。”张池殷坦然道,“但我说了算。在我消气之前,他别想拿回他的族长权柄了,反正你们都听我的。”
顿了顿,她的笑容柔软下来。
“他进去,是为了让我活,让张家有机会喘口气。那现在,我就用这口气,给张家找一条真正能走下去的路。一条不用再藏在阴影里,不用再一代代牺牲的路。”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鸟鸣。阳光移动着,从张池殷的被子爬到了墙壁上。
最终,张海露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走到洗手池边冲洗干净,然后回来,用力咬了一大口。
“需要我整理哪些资料?”她问,声音还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多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先说好,太核心的、涉及具体长生实验和失魂症机理的,绝对不能给。那会惹出大乱子。”
张池殷满意地笑了:“当然。给‘现象’,给‘数据’,给‘无法解释的关联性’,不给‘原理’和‘方法’。让他们自己去研究,去头疼。我们提供线索和辅助监测,这就够了。对那些科研人员来说,‘未知’就是最大的饵,他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她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去吧,露露。给你,也给我,给还在外面的所有张家人,或许……也给还在门里的那个傻子,换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张海露咀嚼着苹果,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她看着小族长苍白瘦削却明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疯的不是张池殷,而是这个困了他们太久的世界。
而这把疯劲,或许正是劈开迷障所需要的那道闪电。
“知道了。”她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等我消息。另外,体检报告出来,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转身离开病房,脚步由最初的沉重,渐渐变得急促,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张池殷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她仿佛能听到遥远的地方,武陵山区地下,那棵“树”细微的、亲昵的摇曳。以及更遥远处,青铜门内无声的寂静。
“好好看着吧,”她在心里轻声说,“看看这红旗,能不能容得下,治得了,你这百川归海的梦。”
事实证明,张池殷的判断是对的。
一开始确实不顺利。张海露通过各种渠道递上去的报告,大部分石沉大海。少部分有回音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官方回复。
但张池殷没放弃。她开始调整策略,不再试图一次性摊牌,而是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
她先是通过吴邪的关系,联系上了几个在地质相关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她没直接说归墟,而是提出了一些“有趣的地质现象”,并提供了部分数据作为佐证。
这些数据很快引起了注意。因为它们太特别了——特殊的磁场异常,异常的植物生长模式,还有那些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信息传递”现象。
学者们开始研究,很快发现了更多疑点。他们组成了研究小组,申请了科研经费,甚至动用了卫星遥感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