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推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时,杭州正下着粘稠的梅雨。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阳台上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勾勒出张池殷靠在躺椅上的轮廓。她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白水——自打胃病之后,她就很少喝茶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永无止境的低语。
“池姐。”吴邪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张池殷转过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她似乎早知道他会来,在这个时间,带着这样的神情。尽管他们已经五六年没见,也没联系了。
吴邪变了很多。不是说外貌,是说神情,气场,动作,精神。他更锋利、更粗糙,更坚硬,有点像以前的张起灵——二十多岁那会儿的。但他更不稳定,更“疯狂”。
过刚易折。她想到这四个字。
“来了?”她声音很轻,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桌上有温水,自己倒。”
吴邪没动。他站在门口玄关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身上有很淡的、洗涤不掉的烟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腥气。不是真的血,是某种凝结在气息里的东西。
“我杀人了。”他说。四个字,平直,干涩,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张池殷捧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水面漾开极细微的波纹。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惊诧,没有评判,只是像在确认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哦。”她应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吴邪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踏入暖黄的光晕。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尖锐。
“你杀过吗?”他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张池殷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是无数道无声的泪痕。
“杀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很多?”
“嗯。”她顿了顿,补充道,“张家的上一代,那些死守着祖训、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绑在祭坛上的老东西……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就是我推下去的。”
吴邪喉咙动了动,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直白残酷的答案。他走到桌边,却没倒水,只是用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叩”声。
“后来呢?”他问,声音更低了些,“会……睡不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一个更难。张池殷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渐渐远去。
然后,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淡,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反而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后,最细微的颤音。
她没有回答。
只是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吞咽的动作在寂静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平缓。
吴邪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病后的消瘦让颧骨微微凸起,但眼神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那不是一个被噩梦缠绕的人的双眼。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没有回答的答案。
——不是不记得,不是没感觉。
是“不能”。
是不能允许自己“睡不着”,是不能被那些血淋淋的东西拖进深渊,是因为身后还有必须要走的路,必须保护的人,必须完成的局。所以哪怕闭上眼睛全是血色,也要强迫自己入睡;哪怕指尖还残留着剥夺生命的触感,下一顿饭也要一口一口咽下去。
崩溃是奢侈的。软弱会死。
吴邪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张池殷放下杯子,薄瓷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一次最难。”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尽管内容本身毫无温度,“第一次拿刀划开皮肉,第一次看着生命在手里消逝。那种感觉……会粘在手上,很长一段时间洗不掉。不是真的血,是‘感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人会习惯。”她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手曾经握刀,也曾染血,如今苍白瘦削,筋脉微微凸起,“不是变得麻木,是……学会了把那部分隔开。把它装进一个盒子里,锁起来。白天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只有晚上,或者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时候,才敢打开一条缝,看一眼。”
她看向吴邪,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
“你要找到你的‘盒子’,吴邪。”她说,“把它锁好。钥匙你自己拿着,别交给任何人,也别……弄丢了。”
吴邪放下手,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团冰冷的、堵着的东西,似乎随着她的话语松动了一丝缝隙。
“值得吗?”他问,声音沙哑。
张池殷又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
“现在问这个,太早了。”她说,“等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我还活着,还能坐在一起喝茶……那时候再问吧。”
她撑着躺椅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走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碗热腾腾的面。清汤,细面,几粒葱花,一点猪油香气。
“吃吧。”她把碗推到吴邪面前,“不管发生了什么,饭得吃。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吴邪看着那碗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手有些抖,但还是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但很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骨髓里的寒意。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话伴奏。
吃到一半时,张池殷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你今天来,还有人跟着吗?”
吴邪筷子一顿,面条悬在半空。他抬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没什么,”张池殷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杯子添水,“就是刚才你进门之前,楼下有辆车停了大概十分钟。黑色大众,车牌浙A开头,但轮胎花纹是西北常用的防滑胎。”
吴邪放下筷子,手不动声色地移到后腰——那里别着把短刀。
“别紧张,”张池殷瞥了他一眼,“车已经走了。大概是你进门后五分钟离开的。应该是确认你的位置,不是要动手。”
“你怎么知道不是要动手?”吴邪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他们如果要动手,”张池殷喝了口水,“你现在已经死了。”
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到让吴邪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汪家人?”他问。
“不像。”张池殷摇头,“汪家人跟踪不会用那么显眼的车,轮胎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应该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应该是我这边的事。”她说。
吴邪皱眉:“你这边?你不是已经……”
“在跟上面对接?”张池殷替他说完,笑了笑,“是啊。但交接工作没那么简单。有些人希望我们彻底消失,有些人希望我们继续存在但受控,还有些人……希望把我们当成一把刀,用完就扔。”
她放下水杯,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今天跟踪你的,应该是第三类人。”她说,“不是很高明,但是胆子大,不守规矩。他们在试探,看我是不是真的病重了,是不是还跟你们有联系。如果你在我这儿待太久,或者我们表现得过于熟悉……”
她没有说完,但吴邪懂了。
“那我现在走。”他站起身。
“坐下。”张池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走反而显得心虚。把面吃完,然后我们下盘棋。”
“下棋?”吴邪愣住。
“嗯,围棋。”张池殷指向客厅角落,“那儿有棋盘。下完棋,你光明正大地走,就说来请教棋艺的——之前不是也下过?”
吴邪当然记得。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张起灵还没走。他们有时候会凑在吴山居后院里闲聊。也会下棋。张池殷的棋艺不算精妙,但胜在吃透了规则,背多了棋谱,下不过张起灵,但虐他们还是没问题的。
“记得。”他说。
“那就好。”张池殷起身,去角落搬棋盘,“吃完过来。”
吴邪重新坐下,快速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连葱花都没剩。胃里有了食物,那股冰冷的虚脱感稍微缓解了些。
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张池殷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棋盘。黑白两盒棋子,棋盘是榧木的,很旧,边角磨得光滑。
“执黑执白?”她问。
“黑吧。”吴邪在对面坐下。
张池殷点点头,将白棋棋盒拉到自己面前。两人没有多言,开始落子。
棋盘上的黑白子渐渐多起来。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偶尔夹杂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吴邪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的棋路看得出来是野路子,有章法,但更多的是直觉和狠劲——就像他现在做的事。
张池殷的棋风则完全不同。她是标准的教科书派,过于标准,所以很容易被熟手预判出路数。但吴邪还没到这个程度——或者说,她比吴邪多背了两个棋谱,所以还拥有着一点细微的优势。此时她就凭着这点优势,不急不缓地应对着,在关键时刻封住吴邪的攻势。
第三十七手,吴邪下了一步险棋。他将一颗黑子孤军深入白棋腹地,像一把尖刀插进敌人心脏——或者说,像他这段时间做的那样,一个人,一把刀,杀进汪家的核心。
张池殷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黑子,没有立刻应对。她端起已经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视线从棋盘移到吴邪脸上。
“这一步,”她说,声音很轻,“很险啊。”
吴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盯着棋盘,盯着那颗深入敌阵的黑子:“怎么说?”
“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张池殷落下一颗白子,没有围剿那颗黑子,而是在外围轻轻一碰,“看起来英勇,实则把自己变成了靶子。”
吴邪看着那颗白子的落点。那里不构成直接的威胁,却切断了他黑子与后方的联系。很轻的一手,效果却致命。
“那该怎么下?”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张池殷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落了几子,每一手都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却慢慢在棋盘上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围棋不是打架。不是谁杀的棋子多谁就赢。围棋是围地,是控制,是……耐心。”
她抬起眼,看着吴邪。
“有时候,最有效的进攻不是杀人,”她说,“是让人无路可走。”
吴邪盯着棋盘。那张白棋织成的网已经开始收紧,而他深入敌阵的那颗黑子,虽然还没有被吃掉,却已经被困住了。周围的空位都被白棋占据,它活着,却动弹不得。
“所以我不该……”他犹豫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