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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次重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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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池殷第一次与张起灵重逢,是在五十年代的四姑娘山。

张启山受命探查归墟,于是在全国召集张起灵。她第一次听到张启山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直到东打听西问地得知对方发家史,她才意识到,哦,这是张瑞桐的后代,算算年纪,可能是他的孙子——要是他活得久一点的话,也有可能是儿子。

于是她收拾收拾,剪短头发,稍微易容了一下,前往四川。

她在见到张启山之后,并没有试图获得对方的信任。因为张启山似乎很清楚“张起灵”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一上来别的不说,先要看手。

哦,发丘指。还挺上道。

张池殷并没有发丘指。当然小时候她是练的,但是这不是不干了吗?吃那个苦干什么。她大大方方展示了自己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食指中指骨节稍微大了一些——的右手,然后看见张启山面不改色准备喊人把她拖出去。

“你是张瑞桐的儿子还是孙子?”她微笑着问。问完,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张起灵,似乎是不该笑的?算了,无所谓,张启山又不认识他。

张启山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地问:“您真是……?”

她就知道他听懂了。于是张池殷拿起桌上的裁信刀。裁信刀不是很锋利,但是有个尖。她用那个尖在指头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伤口,挤了两滴血滴在地上。

他们在这儿都是住帐篷。再怎么注意,也还是会有一些虫子钻进来。此时那两滴血洇进土地里,所有的小虫都绕着慌忙逃开了。

她看到张启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池殷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搞清楚了张启山在干什么。她并不打算藏私,因此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场“考古”会死很多人,让他做好准备。她并没有试图阻拦,这件事张家做了几百年都没有成功却还是不肯放手,人性如此,没必要螳臂当车。

“您的意思是?”张启山并不清楚其中关窍。或者说他并不清楚最终的真相。张池殷轻描淡写地说:“上头想要长生,看上了张家;打听来打听去,发现张家一直活动在某些拥有共同点的古墓里,所以他们开始一一探查这些古墓,想要寻找张家长生的原因,对吧?”

张启山没有说话。事实确实如此,但他不能在张池殷面前承认。他不是在家族里长大的,但是从小父亲就跟他说,他们有一位族长叫张起灵,记得听他的话。

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泄露家族机密,还把张起灵骗来,是很恶劣的行为。

万幸,这个第一次见的张起灵看上去很随和。她笑着说:“没事。我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不过你们找错方向了,不是古墓里的东西给张家带来长生。是张家想办法制造出长生之后,去寻找古墓里的东西。”说着,她举起手,手上之前那个小伤口已经愈合了,“这就是成果。你想必也跟他们说了这个。”

“我能保你不死,但我不能保其他人。这里会死很多人,以后也会死很多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既然是由你开启这一场局,那你就要做好被它纠缠一辈子准备。

张启山点了点头。

挖掘工作开始大约两年,他们找到了那个圆盘。

圆盘是上一代样式雷做的,利用归墟中不同墟枢的同一性,他做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密码系统,让圆盘能够根据古楼的变化,展示出古楼当前的位置。张池殷知道他们找到圆盘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快要结束了。她背起刀,准备去见张启山,告诉他不要再安排人进去,让她去就行。结果一掀帘子,迎面就撞上张起灵。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在照一面镜子。

“你回来了。” 她下意识说。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如释重负。

这十几年,她一个人,确实是很难熬的。

张启山只用了十分钟不到就接受了“上一个张起灵是前任,这个张起灵才是现任 ”的事实,并且迅速安排俩人住一个帐篷。虽然张池殷觉得倒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但是阔别十几年,她也确实有很多事情要问张起灵。

当然,在她开口之前,张起灵先一步兴师问罪来了。他等张启山跟他的手下都离开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发黄的信,盯着张池殷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池殷:你不问别的,先问这个啊?

张起灵:不然呢?

她难得有点窘迫,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以为……”

“以为再也不见了。”张起灵准确地接上她下半句话。张池殷敏锐地察觉到张起灵话语里的责怪,觉得胃都缩在一起。她想了想自己在信里说了什么,感觉胃更痛了。

那些话是她以为不会再见张起灵才写的,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很模糊。

结果好了,正主拿着罪证上门讨债来了。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朝张起灵伸手。对方没有动,她啧了一声。这倔脾气。

过去几十年,她从来没冲张起灵低过头。不管是出于教导者的自傲,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跟张起灵的相处中,一直都是她端着,张起灵跟着。

但此刻,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让张起灵知道,自己能再见到他,很开心。

于是她起身走到张起灵面前,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重复道:“你回来了。”

她也只能说这些了。张起灵似乎明白了,因为他也没再说什么。

张池殷这是第一次跟张起灵真正意义上的“同住”。以前虽然也是住一起的,好歹分居正屋与东厢,如今一步跨越“同屋”,直接成了同床。

倒不是两人有心做什么——他们连自己的心思都未理清。但张池殷仍感到几分怪异。

说是窘迫吧倒也不至于……但就是怪怪的,胸口扎扎的,算不上难受,但有点如鲠在喉,喘不上气。

张起灵看上去并无异样,洗漱后很自然地问她睡里侧还是外侧。张池殷想了想,说,睡外面吧。

张起灵没点头也没摇头,先一步躺到外侧半张床了。

张池殷那种扎扎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岂止是消失,她都要气笑了:“怎么着,怕我半夜跑了?”

张起灵已经闭上眼睛了,认真地回答:“对。”

啧。张池殷无言以对,从床尾爬上去,在里侧躺下准备睡觉。不跟小孩计较,她缓了缓气,顺带在心里放了张启山一马:好歹他还记得多备一床被褥。

第二天早上,张池殷是被张起灵的头发戳醒的。睁眼才发现,两床被子也无济于事。张起灵那么高的个子——这十几年是不是又长高了——钻进了她的被窝,正缩在她怀里熟睡,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窝。怪不得能把她戳醒,张起灵头发一直很容易睡翘。

她还很困,想抬手拨开,却发现一只手被他压着,另一只手动弹不得,大概是被握住了。

小孩黏人怎么办。她睡意朦胧的脑子处理不了这样的信息,只本能地蹭了蹭头,将扰人的发丝压到下巴下,继续睡了。

第二次重逢就不那么美好了。

65年的时候张池殷在四川重伤,张起灵为了救她先一步跟着队伍前往广西,想进张家古楼取藏海花,结果一去不回,杳无音信。70年的时候,张池殷逐渐恢复记忆时,脑子里迷迷糊糊有一个影子,背对着她慢慢走进一片风雪里。她拼命在后面追,但是根本追不上,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去墨脱,去找一个喇嘛庙。

于是她上路了,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踏进西藏的风雪里。

她在墨脱找到了那个喇嘛庙,也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个雕像。但她对雕像的那张脸毫无印象。她坐在有雕像的那个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小喇嘛来催她赶紧回去你要冻死了,她才缓慢僵硬地站起来。

“他是谁?”她问小喇嘛。小喇嘛说他也不知道。这个雕像在这里很久了,没人知道是谁。

张池殷低头去看那张流泪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也在流泪。你是谁?她问墨脱的风雪,但风雪呜咽,无法回答。

于是她踏上新的旅途,去雪山里寻找她的答案。小喇嘛阻拦她,说这个季节你进雪山会死的。

她摇摇头。不会的,她有需要找到的东西,她会找到的。

等到她从那扇门里出来,张池殷回忆起了一切,并被巨大的绝望与痛苦吞噬。

她无法再面对张起灵,也无法再面对自己。张家做的这些恶她过去几十年都在努力消化,还算能够与之抗衡。然而现在一并灌输给她,巨大的愧疚感就一下子把她压垮。甚至于当她回忆起自己过去佯装无事地与张起灵相处时,她连自己都一起厌恶。

你有什么资格对他说那些话,你有什么资格敢——

但她不甘心。

错不在我!她在心里哭喊着,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一切?

归墟不言,静静地俯视缩成一团的张池殷。

那年雪特别大。张池殷在山里迷了路,坠下悬崖,险些死在山里。但在意识弥留的时候,她被一个陌生的部落救下。而当她弄清楚自己身处之地之后,她开始拒绝吃药,拒绝接受治疗。

她的族人害了他,可他的族人又救了她。

归墟还给她的不止有她的记忆,还有其他进入归墟的人的记忆。张起灵们的灵魂在她脑子里絮絮低语,和康巴人念经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们不该救我。她对着来送饭的男人说。男人在部落里似乎有不地的地位,也不奇怪,这种原始部落医疗水平一般都绑定社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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