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二楼最角落的包厢,帘幔是湘妃竹的,细密的竹篾编成,垂下来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张池殷没坐房间正中的椅子,而是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右手端着杯茶——茶早凉了,但她不在意。因为她这个前倾的姿势,领子有点勒,她也没动。
她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
楼下的喧嚣透过竹帘缝隙渗进来,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群。她没仔细听,注意力全在指尖那把小折扇上——她用扇子挑起竹帘的一角,掀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清楼下大堂。
——啊,来了。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池殷抬眸,看见张起灵被吴邪和一个胖子拽进饭店大门。那套西装,黑色的,一看就是商场里买的成衣,但奇异地合身。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晃了晃。
西装,新奇。
张起灵显然不适应这种束缚。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那里系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枷锁。西装肩线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布料在肩胛骨处微微绷紧,透出底下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袖长刚好露出手腕骨,那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张池殷静静地看着。
胖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侧过脸去听。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领结下方滚动了一下。
张起灵。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十几年,早已磨成了温润的鹅卵石。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来,放在掌心摩挲,感受它被岁月打磨后的光滑触感。不烫,也不冰,就像一块握久了的石头。
她想见他。这念头像一株生在心底最暗处的藤,平时安静蛰伏,一逢雨露就疯长。所以她来了,像个躲在幕布后的观众,远远地看着台上那出与自己有关的戏。
不是期待重逢——重逢意味着要面对面,要说话,要解释这些年,要回答那些她还没想好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看,看看他变了没有。
她其实经常能收到关于张起灵的消息。
道上的消息像风里的尘埃,偶尔会飘进窗子。有人说在长白山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在雪里一待就是半个月;有人说在广西的寨子里,有个身手好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在打听事情。
偶尔还会有照片送到她手里。没有署名,用信封装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照片的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是偷拍的侧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有时候稍微清晰些,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收到的。照片里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衫,侧脸对着镜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个日期:「2003.01.17」。
你看,老朋友们都知道她在看着他。
但这次,她想亲眼看一眼。远远地,就一眼。
他们三个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就被霍仙姑请上去了。
等他们的身影走出视线,张池殷才放下帘子,把那杯凉了的茶放到榻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霍仙姑非说霍家有自己的规矩,既然她跟着霍家来就要“统一着装”,然后硬给她套了件长旗袍:但她觉得三姑娘只是想看戏。就跟她闺女当年抓着她要给她烫头发似的。
她就算真穿个衬衫来也没人敢管啊。
她开始有点后悔跟着霍仙姑来了。要是自己偷偷溜进来是不是不用受这种领子的折磨。她又扯了一下。传统平裁的旗袍,哪都不紧,除了领子。
下面的拍卖会很快开始了,她也分到了一个小铃铛。就在她准备放下帘子的时候——
哦吼。
吴邪点了天灯。
张池殷掀帘子的手抬高了一点。
吴老狗快醒醒,你孙子真的本事大了。
张池殷还在想吴老狗到底多少家底能够他霍霍,就见张起灵突然从二楼的廊台直跳而下。她一惊,直起身,抬手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一点。
然后下面打起来了。
嗯,买不起就抢,确实很是他的风格。
张池殷又靠回榻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榻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像在数心跳。她握着小扇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帘角掀得更开些。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踹中小腿胫骨,惨叫着跪倒。张起灵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侧身避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咔嚓”。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松手,那人瘫软在地。然后张起灵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唯一的纽扣。
动作很慢,指尖在金属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啪”一声轻响。
外套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马甲紧束着他的腰,勾勒出从胸膛到腰腹的流畅弧线——宽肩,窄腰,线条干净得像刀削出来的。
第三个、第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张起灵没退,反而迎上去。他侧身避开左边的攻击,右手成掌切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着软倒。同时左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右边那人的胃部——
张池殷的眉毛挑了挑。
“身手倒是没退步。”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西装裤的布料在大腿根部绷紧到极限,透出底下肌肉瞬间爆发的力道。那力道凶悍,野蛮,和他身上那套文明社会的装束形成诡异的反差。
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张起灵没停,右手抓住他后领往下一按,左手在他后颈补了一记手刀。动作干净得像在拆解机械。
一批人解决,还有一批。张起灵微微弓身。他扯掉了领带——深蓝色的丝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然后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张起灵动了。
他旋身避开第一记攻击,手肘向后猛击,撞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着后退,他顺势抓住对方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人砸在红木长桌上。
桌子“咔嚓”一声裂开,木屑飞溅。
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手里握着半截碎裂的瓷瓶。张起灵没躲,反而迎上去,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右手成拳砸在对方下颌——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打碎骨头,但足够让对方瞬间失去意识。
瓷瓶脱手,在空中翻转,被他反手接住。然后他手腕一翻,瓷瓶尖锐的断口抵在第三个人的喉结上。
动作停在这里。剩下两个人不敢再上。整个拍卖场静得能听见汗滴落地的声音。
张起灵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汗水从他下颌滴落,砸在衬衫领口敞开的皮肤上,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深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分明的轮廓。马甲束出的腰线窄而韧,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西装裤在大腿处绷出紧绷的弧度,裤脚沾了灰尘和不知谁的血。
他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人。眼神很冷,像雪山深处的冰。
没人敢动。
就在这一刻,张池殷捻着竹帘的手指松了松。
她看着楼下那个一身西装却打得野性十足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不是微笑,是那种看见自家人打架打赢了、又得意又好笑的轻笑。
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但楼下,张起灵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投向二楼那道竹帘——准确地说,是投向竹帘那道微微掀开的缝隙。
张池殷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几乎本能地抽手,竹帘“唰”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道缝隙。帘子晃了晃,竹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指尖落回炕桌上,微微蜷起。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帘幔上停留,眼神里有刹那的茫然——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却不敢认,像在雾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不敢确认是不是那个人。
楼下,张起灵盯着那道微微晃动的竹帘,盯着帘后那个模糊的、一闪即逝的影子,停了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吴邪和胖子。瓷瓶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张池殷靠在榻上,许久没动。
茶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苦得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包厢里荡开,又很快消失。
张池殷刚推开包厢的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茶杯磕在托盘上的声音——故意磕的,响动里都透着股“我可瞧见了”的劲。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几个包厢之外,霍仙姑那间的门开着,侍应生冲她鞠躬致意。她走过去,一扭头,正对上霍仙姑一身墨绿色旗袍坐在房间里,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挂着那种“我可逮着你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