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张池殷难得醒的比张起灵早。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张起灵还睡着,一只胳膊松松地搭在她腰间,额头抵着她的肩。
张池殷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看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柔和的光痕。她的腿在隐隐作痛。不是刺痛,是一种钝钝的酸胀,像骨头缝里塞了潮湿的棉花。
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膝盖。
搭在她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些。
“疼?”张起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点点。”张池殷实话实说,“这周还没好的话就得去医院了。”
跟以前不一样,她现在惜命得很。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坐起来,把手探进被子里,找到她的膝盖,用掌心覆盖上去轻轻按压。他的手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那种酸胀。
张池殷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行动,有种茫然的可爱。
“可以了。”张池殷跟着坐起来,按住他的手,“该起了。”
他们一同起床。张池殷动作慢些,张起灵先一步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
“张海望今天要来。”张池殷坐在床边揉着膝盖,提醒道。
“嗯。”张起灵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几点?”
“说上午。没说具体时间,大概又是买一堆东西来。”
张池殷的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
张海望可能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再闹着要跟她一起住,但变成了隔三差五往这儿跑,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有时是补品,有时是据说对关节好的膏药,更多时候是各种据说有养胃效果的东西,比如什么猴头菇。逗得张池殷笑她:这是怀念小时候的口味吗?
“她怕我养不好你。”张起灵难得开了个玩笑。
张池殷笑了:“她是怕我不肯好好养自己。”
张海顾是病逝。张池殷后来问过张海望,大概是胃癌一类的问题。到最后完全吃不下东西,贫血、呕血、胃痛、迅速消瘦。能熬到张起灵找到他,似乎已经很不容易,张起灵见过他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因此张海望自从得知张池殷同样肠胃不太好,就变得格外紧张。
张起灵没再说话。他也挺担心张池殷的肠胃。
早餐很简单,张池殷早上不喜欢吃太硬的东西,因此她的早饭大多都是粥,配一点清炒的小菜和蛋白质。张池殷很喜欢煎蛋——张起灵现在煎蛋技术已经相当不错,边缘焦脆,蛋黄刚好凝固。张起灵的则是煮鸡蛋,他不喜欢煎鸡蛋配粥,照他的话说是味道会混在一起,但如果那天早上张池殷想吃玉米,他会在蒸玉米的时候一起热馒头,这会儿他就愿意吃馒头夹煎鸡蛋了。
这也是挑食的一种。张池殷批评他。
张起灵:不接受批评。
吃完早饭,俩人一起收拾。张起灵洗碗,而张池殷会会在擦完桌子之后,趁着太阳还没升高,去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她以前也喜欢养这些东西,但是离家多年,都死差不多了。现在稳定下来,就又开始时不时买两盆回来。阳台上多的那几个花盆就是上周末逛街的时候买回来的。里面种了些绿绿的植物,张池殷叫不出名字,但看着那些鲜嫩的绿色在晨光中舒展,心情会好很多。
张海露把她这种买东西不认种类的行为叫做浪费资源。张池殷争辩说她不是不认识,但是她只认识花,很多植物买回来花落了,她就不认识了。
张海露当时的反应很有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张起灵在给一盆植物换盆,又闭嘴了。
“来看。”张池殷指着一盆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回头找张起灵,“开花了。这什么来着?”
张起灵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了一眼说:“牵牛。”
他认植物的水平可比张池殷高多了,毕竟以前在广西住过,那山里很多东西一不小心能把自己吃死。
张池殷“哦”了一声,弯下腰仔细看。盆里有两根杆子,植物就绕着杆子生长,那些花大概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形状像小喇叭,花瓣薄得透明,沾着细小的水珠。
“好薄的花,这能晒太阳吗?”她疑惑地问。感觉碰一下就碎了。
“能。”张起灵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花:“但中午会谢。”
这样短的生命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弹指。张池殷“啊”了一声,觉得有些可惜。
“每天都会开新的。”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
张池殷有些意外,直起身转头看他。阳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睫毛也是毛茸茸的像是在发光。
她想说什么,门铃响了。是张海望。果然大包小包,两手不空。
“池姐!我买了刚上市的杨梅,还有这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她进门就喊,然后看到张起灵,声音立刻扁平起来,“哦,族长也在啊。”
他不在这还能在哪。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转身去了厨房。
他不开口,张海望也不好挑衅,于是只是吐吐舌头,凑到张池殷身边小声说:“族长怎么好像又瘦了?是不是你又不好好吃饭?”
“是他挑食。”张池殷失笑,“别总说我。坐吧,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张海望熟门熟路地在沙发坐下,从包里掏出几份资料,“池姐,这个是海露让我带给你的。”
张池殷接过资料一页页看。是过去很多年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张海望看她开始阅读,就自己起身去厨房倒水——刚巧遇上张起灵洗好杨梅让她端走,于是她老老实实帮忙。
“谢谢。”张起灵声音平静。
“不客气不客气。”张海望拿了杨梅就溜回客厅,小声对张池殷说,“族长怎么好像心情不错?”
张池殷从文件里抬起头:“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感觉。”张海望耸肩,“反正比上次见面时气场温和。”
张池殷笑了笑,没接话,继续看报告。张海望带来的这些文件是关于青铜门周边生态监测的详细数据。过去五十年,家族在没有上报途径和指令获取的前提下,自行在那里设置了十几个观测点,记录气候、植被、动物迁徙等一切变化。近几年,观测数据又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已经属于她看不懂的范围了。
张池殷一目十行的翻完,把文件放到一边,准备一会儿让张海望带回去。
她究竟给张海露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她这是不相信自己会松手,还在试探呢。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张起灵在泡茶——应该是张池殷喜欢的小种红茶。他端着两个杯子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张池殷身边。
张海望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她问。
“什么都不做。”张池殷端起茶杯,感受着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去跟海露说,让她放心去做就行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胡思乱想。”
距离上次深夜会谈已经半个月了。张海露已经按照她的意思慢慢开始向外撒消息。而她这块香喷喷的鱼饵,也确实钓上了一些没耐心的杂鱼。
——目前负责族长们安危的张海楼也变得像张海露一样忙了。
又要保证族长的安全,又要留下活口把消息带出去,还要努力演出一副张家大厦将倾无力掌握终极的样子。
演戏可比打架累多了,好羡慕族长,可以干脆利落把人脑袋往墙上掼。
一切都在缓慢、但有序的渗透着。它们觉得自己在渗透张家,她也在努力地渗透那些还在观望的。
别看了,想捞一杯终极的羹?那谁都别想跑,来干活。守门这种辛苦差事他们干了这么久,该换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