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想着,就听到张起灵敲门。她应了一声,看着张起灵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点了点她的膝盖。
“稍微有一点点疼……下午观察一下,不行明天去医院看看好吗?”姜小满已经能看得懂张起灵绝大多数的动作,此时就好好跟他商量。张起灵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想要扶她去洗漱。
姜小满没有搭他的手,而是犹豫了一下,问:“张池殷跟我说,你没有错。”
“你们……发生过什么?她看上去,很……难过。”
然后她就看到张起灵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很惊讶。
张起灵努力完整地跟姜小满回忆张池殷。
或许谈不上完整,因为他自己其实记住得也不多。但是他记得十几岁时自己放野回来,张池殷就站在张铭礼的屋子前面,看见他过来,微微冲他颔首致礼;他还记得张池殷跟张铭礼争吵,说“张起灵这个位置不管是谁都是你们的消耗品吗”;他还记得自己搬进张池殷家的东厢房之后,张池殷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除了我的话谁也别听”。
那些幼年的记忆零碎却深刻。他从里面拼凑出张池殷,也拼凑出他自己。
“那为什么她说你没有错……你们有没有吵过架?”姜小满问。
张起灵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他只能说:“吵过,但我不记得。”
他印象里,应该是很久前——至少二十年了,因为那时张池殷还拄着拐。她膝盖受伤大约在八十年代前后。关于那次争吵,他只记得张池殷站起来似乎是想用拐杖抽他,还记得她最后说“不要再来见我”。
应该吵得挺凶的。那应该是张池殷第一次想打他——平时训练不算。
姜小满摸着下巴思索。在她这里,张池殷一直是个温和的性格。温和,包容,沉稳,就像一个可靠的姐姐。很难想象她想打人是什么样子。
张起灵听她这么说完,反而笑了一声。
张池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她可是把自己从张铭礼手里挖出来的人。他有件事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在三十到五十年代那段时间里,他经常离家,而张池殷就承担着小族长的重担。当然有人会质疑,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喊声族长了,“张起灵”威信何存。当时张池殷无差别攻击了所有人,差点带上他。
“滚开。”张池殷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张起灵,露出一个堪称凶狠的笑。
真是反了天了,她不过是想给小孩做个榜样才收敛脾气装好人。这才几年,怎么就有人忘了她什么脾气,敢蹬鼻子上脸了。她咧嘴露出一个冷笑:“怎么了。不服?”
对面黑压压的人群里,竟然没一个人敢直视她。她突然就觉得真是无趣极了。
上一次一大群人乌压压地威胁她那会儿,好歹还有点重量,把她关了半年。现在这群都是什么乌合之众,够她一只手吗。她手里的刀挽了个刀花,轻描淡写地说:“连张起灵这把椅子的边都摸不到,还好意思叽叽歪歪,配吗?”
有人嘟嘟囔囔地说,那你也不过是个替补而已。
张池殷笑容不变:“替补?谁是谁替补还不一定呢。谁张的嘴,滚出来。”
当然没人敢出来,不过没关系,她也不过是先礼后兵客气一下而已,这点程度都看不清那她眼睛挖了算了。她用刀尖指指那个说话的人:“就从你开始吧。”
后续?后续就是族谱上又少了几个人。这族谱也是倒霉,自从张池殷坐上这把椅子,一天比一天薄。
哇,姐姐好帅。姜小满“嚯”了一声,看看就站在一边的张池殷,再看看张起灵。
张起灵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问。姜小满反而比较大方,直说道:“啊……从前段时间开始,我就能看到她。”
她抬手指了指张池殷的影子:“经常出现。有时候还会跟我说话。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说你。”
张起灵挑了挑眉毛。这个表情在他脸上真的很少见。姜小满笑了,说:“我把她叫张起灵雷达,很准。”就像张起灵在自己身上装了监视器一样准。
笑意散去,她突然就有点低落。
即便不是亲身经历,也能看出他们俩对彼此有多重要。她目前能回忆起的,全是关于张起灵的片段。可如今一个忘了,一个没了,还得靠她这个外人一点点往回拼。
她又想起张池殷在梦里跟她说的。不要记得,不要恨,不要怨。
这是你的期望,还是你的经验?难道这份感情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可是你说他没有错。所以你也不愿意怪他。你也没法骗自己不想靠近他,对吗?
姜小满看着张起灵。对方没有看她,而是又开始发呆。这倒也方便她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
即便是我也没办法骗自己,你又怎么能呢。
姜小满看看张池殷的影子。她还在那里,这次她没有看张起灵,而是微笑着看姜小满。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是吗?
姜小满眨眨眼。张池殷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拉了拉张起灵的袖子,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张起灵转回视线看她,无声询问。
姜小满匀了匀气。她再度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昨晚梦里的肝胆俱裂,和醒来后的事情仍旧清晰地刻在她身体里。
你被这样深刻的情感爱着。
“她喜欢你。”姜小满说。她看到张起灵的眼睛睁大了,突然有种小小的窃喜。这就吃惊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呢。
——而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也身在其中。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