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不太会做饭。
他不确定是原本就不会,还是后来忘了。但他觉得按照张池殷养他那个方式,他小时候应该不需要动手。应该是前者。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做饭最重要的不是调味,而是火候。有时候同样的食材,同样的调料,同样的步骤,不同火候炖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所以他“煮青蛙”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开着火。总要张弛有度才行。
但是最近好像有些失控。张池殷自己在主动拉近距离。
这不一定是好事。进展越快,可能引起的反弹就越大。他总觉得那个临界点很快就到了。
但是这是张池殷自己的选择,他也无法干预。毕竟说到固执这件事,张池殷可比他固执多了。
不仅固执,还很凶。
“很凶”的张池殷此时坐在姜小满床头,半侧着身看她。姜小满等张起灵走了之后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从被窝里拿出手来放在眼前。
其实她看不到什么东西,屋子太暗了。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抖,甚至还能回忆起刚刚——
那是真的吗?她扭头问张池殷。张池殷摇了摇头,说,你只是被吓到了。
姜小满松了一口气。没有发生过就好。
于是她开始纠结另一件事。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触感,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又松开。
这对吗。她问张池殷。她但对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这对吗。她又问。
张池殷应该是感受到她的坚持,于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不要怕。
你总是让我不要怕。我在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不是我。
我怕张起灵看到的不是我。
张池殷又说了一次,不要怕。
你想要什么?她问。
姜小满睁开眼,看着黑暗当中的手。
我想要他。
张池殷终于得到了她的答案,微笑着消失了。
她梦见了张池殷。她看到张池殷坐在院子里。院子中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
除了刚醒那几天,她其实没怎么看过张池殷的脸。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都会有种错乱感,因此她尽量回避这件事。而平时张池殷的影子总是影影绰绰的,其实看不太清五官。
但此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她。
张池殷倚靠着石桌边坐着。姜小满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穿着一件很老旧的对襟短褂,下身是一条收裤脚的练功裤,脚上是双布鞋。整个人朴素又惬意。
她这么看着,突然看见张池殷扭过头来,冲她一笑:“回来了。”
姜小满一惊。但很快她意识到,张池殷并不是在跟她说话。她回头看到自己背后的院门刚被人推开,一个小孩——十几岁的小孩走了进来。
姜小满也没见过他。但她知道,这是张起灵。
幼年的张起灵也是同样的打扮,对襟短褂,练功裤,布鞋。他头发还有点潮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淋了雨——或者洗了澡?
姜小满看着张起灵越过她往院子里走,路过张池殷的时候停留了一下,从身上的包里掏了什么给她。张池殷原本斜靠在石桌上,见状直起身打开包裹——姜小满的角度看不到是什么,但是她看到张池殷在拆完包裹之后,扭头冲着张起灵笑了一下,拍了他一巴掌。她坐着抬手,顺手就拍到了张起灵的后腰。张起灵躲了一下,但还是给她拍了个结实。
然后张起灵就回屋去了。张池殷恢复了那个倚在石桌上的姿势。姜小满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够走动。于是向前走去。
她想看看张池殷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池殷正在抬头看着那株合欢。现在似乎是春天,合欢郁郁葱葱地正在抽芽,整棵树蒙着一股温柔鲜嫩的绿色。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院子里。
姜小满感觉自己看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阳光,院子,合欢树。
就在此时,张池殷突然轻声说:“辛苦你了。”
姜小满一开始以为她又在跟谁说话。可左右看看,院里再无二人。她有些不可置信,但张池殷的下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想:“这些梦应该给你很大压力。辛苦你了,小满。”
张池殷的漂亮的眼睛正看着姜小满。没有她想象当中的愤怒、悲伤、不平。只是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她一直笑着,仿佛那些痛苦无关紧要。可姜小满看到她紧握的手,就知道她平和的外表下仍旧伤痕累累。
“不要怕,小满。”她又说。仿佛在安抚一位老朋友,又像是安抚她自己那颗皱缩的心,“不要记得,不要恨,不要怨。”
“他没有错。”
姜小满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睁开眼,看见正午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投在床上,细细一条。张起灵没有来叫自己起床,毕竟是过年期间,稍微放纵一点也好。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到膝盖稍微有点肿痛。果然,昨晚还是伤到了,得观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