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所有事项,他转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术后护理很麻烦。清创会取出膝盖里所有钢针,再打外固定架。到时人不能动,你们不行就雇个护工,别让病人自己折腾。”
——省得再摔出个好歹。这话医生没说出口。
之前姜小满自己在卫生间擦身差点摔倒,张起灵下意识想进去扶,却被她隔门喊住,最后是来测体温的护士帮她穿好衣服扶出来。这事让主治医生知道后,又是一顿好骂。
其实自入院那天那场风波后,两人已默默形成了某种默契。不知是谁先伸的手,总之姜小满现在对“肢体接触”颇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
但擦身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不行。
“怎么说?雇一个?医院就能订。”胖子嘴上和大家商量,眼睛却在张起灵和姜小满之间瞟。接收到眼神信号,张起灵点了点头,吴邪比了个OK手势,表示一会儿去办。
然后四人就陷入了沉默,你看我,我看你。
“明儿手术别紧张,小问题。这可是浙二。”胖子永远是打破沉默的那个,他大大咧咧安慰姜小满,“你看胖爷说什么,囤点脂肪有用吧?这几天没怎么吃饭,瞅你瘦一圈了。”
“就是。想吃啥就说,现在这年代什么吃不到。”吴邪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护工有要求吗?喜欢什么年纪的?”
姜小满笑了。这还能挑?她说:“没事,又不是选妃。”
感觉他们比她还紧张。她朝张起灵伸手——这几天培养的默契让他立刻明白,她是半躺久了尾椎疼,想坐起来活动。张起灵将她抱到轮椅上。虽然炎症控制后她的腿已能走路,但医生嘱咐尽量少动,怕反复,不然这周治疗就白做了,所以张起灵禁止她自己行动。姜小满也没跟自己过不去的癖好,欣然接受。
“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顺便散散步。”
这一晚,姜小满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她很清楚自己没做梦,没被起夜的病友吵醒,也没被痛觉唤醒。直到被张起灵叫起来,她还在回味那深沉的黑甜睡眠。
“听说全麻就是这样的。”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电梯时,她忽然抬头问张起灵,“睡得死沉,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张起灵这几天已习惯姜小满突如其来的思绪,此刻看了她一眼,回道:“那晚安?”
要是胖子和吴邪在,八成要调侃张起灵居然会说笑话、世上一定多了只熊猫。姜小满轻轻笑起来,又因为是公共场合——还是个密闭空间——不好太大声,只好抿着嘴一点点散出笑意。
她没注意到张起灵正静静看着她。
一旁来接人的手术室护士可能以为她紧张,安慰道:“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小手术。”
姜小满也不解释,微笑着点点头。
电梯很快到达手术室楼层。主刀医生在等候区跟张起灵说了一大串事项:麻醉风险、手术预计时长、预期效果、可能出现的意外等等,然后让他签字——姜小满至今不敢细想张起灵为何有权替她签字——嘱咐他在门口等着,不能离开。
姜小满正由护士协助躺上平车准备进手术室,听见这话扭头对张起灵说:“要不叫吴邪他们来换你?”
对方摇摇头,没说话。姜小满知道这是他要等的意思。于是她对张起灵笑了笑,重新躺好不再看他。
等她测完血压心率、换好病号服被推进第二道门禁时,才缓缓吐出一直吊着的那口气,随即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姓名?”护士核对信息。
她吸了口气,停顿几秒,才缓缓答道:“姜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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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池殷觉得自己睡着了——但很快发现不对。身体不完全受控制,困意异常沉重,耳边还有人不停呼唤、拍她肩膀。她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喊“醒一醒”。
出什么意外了吗?张池殷强迫自己睁眼,看见几个陌生身影在周围晃动。残存的意识试图调动警惕心应对,她努力吸了口气想坐起来。
然后张起灵就出现了,不轻不重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她迅速放松下来。不管怎样,张起灵在这儿,就不算最糟。于是她又迷迷糊糊想睡过去——实在太困了,睁眼仿佛用尽这辈子所有意志力。
“不要睡。”张起灵叫住她,让她睁眼。张池殷有点恼火,天塌了吗非得让她醒着?她抬手想推开张起灵按在肩上的手,却被他握住,这时她才发觉手背上好像扎着针。
“怎么在医院……”她含糊地问。张起灵和她都很少来医院,张家人的身体常有奇怪的抗药性,有时去医院和在家硬扛没区别,何况她那一身伤也很难解释。
接着她才注意到,张起灵的神色有些吃惊。难道是自己伤得很重?那也不是第一回了,又没死,有什么好吓到的。
于是她抬手向上,张起灵微微低头,让她能够到他的头顶。
她轻轻拍了拍:“没事啊。”
然后实在撑不住,还是睡了过去。
“哎哎家属怎么回事,说了要喊醒她,现在不能睡啊。”护士转头挂个药的功夫,一回头就发现床上的人又睡着了。她连忙提醒一旁怔住的张起灵,又上去拍了拍患者的肩,试图叫醒。等看到对方迷迷糊糊睁眼了,才继续忙自己的。
心电监护、导尿管、引流管、镇痛泵,再垫两个枕头把患肢抬高,她一项项交代给吴邪,然后又看了一眼患者,确认这次真醒着,这才收拾东西离开。
张起灵看着她迷迷糊糊嘟囔“好困”,甚至有点不敢再叫。
刚才那一瞬,不是错觉。是张池殷醒了。
只能是张池殷。
“好痛……”听到她低声呼痛,他才像猛然清醒般去找止痛泵。按完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一只手仍按着她的肩。
接着张起灵听见她在低声说什么。起初没听清,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脸旁。
“……你回来了……”
他听见姜小满——不,张池殷——轻声说道。
今年不要去祠堂了。
你要去墨脱?
长沙那边我去见过了,可以一试。
散了就散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在墨脱看到了什么?
我们只有一甲子的时间。
我会保住你的。
张起灵难得有些茫然。他甚至没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他看着半睡半醒、似乎并不自知在说什么的张池殷,又抬头看向吴邪和胖子——他俩同样一脸吃惊。
他重新看向张池殷。对方不知是清醒了些,还是又快睡着了,此刻侧头看着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嘟囔:“太困了,我睡一会儿,你守着。”
张起灵晃了晃她,不让她睡。张池殷皱皱眉,还是听话地努力撑开眼皮:“死小孩。”
张起灵抿了抿唇:“你睡了很久了。”
“是吗?”张池殷明显还不清醒,含糊应着,“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睡。”张起灵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重复这句话。
“知道了知道了,唉……”张池殷估计被念烦了,想翻身。结果刚一动就扯到腿,疼得吴邪眼疾手快按住她脚踝不让再动。
这下估计疼得厉害,旁边监护仪上的心率直飙120。她“嘶——”地倒抽冷气,一下子彻底醒了。
“手术做完了……?”
姜小满痛得想吐,又怕真吐出来呛到自己,只好用深呼吸压住反胃感。她意识到张起灵正按着自己,估计是半睡半醒时挣扎过。
吴邪和胖子都没说话。隔了几秒,张起灵才轻声回答:“嗯。”
“别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