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殷耳朵好,捕捉到了这一点点声音。她回头,似乎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着说:“刚晒过呢。”
之前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晴天,张池殷根本没闲着,被子褥子大衣全都搬出来晒,满满当当一院子晒了三轮。此时张起灵身上穿的就是刚晒过不久的衣服。
他似乎对于“衣服晒过就会有香味”这件事很是不解,“嗯”了一声。
张池殷一听就知道他没想明白。对张起灵来说,沉默是明白,“嗯”才是没听懂。
这小孩,也不知道谁教的。她总要给扳回来才行。
她也不戳破,仍旧在前面开路——这雪太深了——一边走一边把衣领子竖起来挡风,含糊地说着什么“被子晒过也会香”之类的话。
声音本来就捂着,又被风吹散大半,飘进张起灵耳朵里时已经不剩什么了,但他还是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依旧跟着张池殷的脚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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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满睡醒的时候,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下意识地去摸手表。摸到了空荡荡的手腕,上头好像还有些疤痕。她一下子就醒了。
跟常年做行政工作的自己不同,张池殷的身上有很多伤,有些甚至在胸口、腹部这种很危险的地方。而且姜小满发现了,阴天下雨的时候,张池殷的右膝盖会隐隐作痛。她一开始以为是风湿,直到有一次揉膝盖被张起灵看见,才知道这里是旧伤。
她好奇之下追问了一句,怎么受的伤?
张起灵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不了解。
想到膝盖,姜小满才意识到热。
她身上盖的已经不是原本的薄毯子了,是一床厚厚的被子,被沿好好掖在了身侧。脚边不远不近还放了个小太阳,正对着她会痛的那边膝盖。
她闷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被子没有阳光的味道——然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应该开过空调,很暖和。她想着,应该是张起灵来过。
那个不远不近的小太阳,太有张起灵的风格了。
她左右看了看,果然书房里多出了一把椅子,搭着一件厚厚的居家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穿上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她总觉得张起灵对她——或者说对张池殷——过于熟悉了,以至于她现在感觉自己是沿着张起灵写好的代码运行的一个程序。
这究竟是好是坏呢?她分不清。
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善意的人,甚至是看上去足以为你托底的人。但他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的存在是个悖论。
这样的人她究竟该近还是该远?
姜小满推开门,客厅的暖光漫过门槛,厨房也亮着,将走廊的阴影冲淡了大半。张起灵在厨房里不知在干什么——那股熟悉的苦涩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姜小满只闻了一下就皱起了眉,好的她知道了,是她的药,难闻得让人胃里发紧。
听见开门的动静,张起灵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回药炉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姜小满也没凑过去,脚步停在玄关,重新打量起客厅。
白天来的时候只觉得冷,现在看着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哦,打扫过了。
白天来的时候,连鞋柜都有灰。现在别说鞋柜了,百宝架上都一尘不染。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可能请了家政。
不知道是该震惊张起灵做事效率,还是该震惊自己睡眠质量。居然睡得这样沉,这都没听见。
她走到百宝架前站定,眼神落在架子中央的香炉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看似在琢磨炉身的缠枝纹,实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多想。
药味忽然浓了几分,紧接着是厨房关灯的声响,大概是药熬好了。姜小满没回头,直到张起灵的脚步声在身侧停下,和她一同看向百宝架的方向,她才动了动睫毛。
“这个香炉是假的。”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刚靠近过热源的微热气息,精准地戳中了她方才“盯”着的目标。
姜小满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这香炉是真是假,甚至刚才都没认真看。只是张起灵主动开了口,她总不好把话晾在半空,便随便搭了个语气词应付过去。
实话说,她有点怕张起灵继续说下去。她还没做好了解张池殷的准备,更没准备好接纳这个属于“张池殷”的世界。
总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飘在半空,连脚下的支撑都没有,若是此刻就急着去触碰那些和张池殷相关的过往,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弄丢了。她得先给自己找个锚点,把“姜小满”这个身份稳稳地立住,之后再去想其他的。
好在张起灵没再往下说。空气静了半分钟,姜小满甚至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气声,像极了轻笑。她转头去看,可张起灵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眼神沉静,仿佛刚才那声是她的错觉。
“你今天要住在这边吗?”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站在百宝架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姜小满下意识想点头,可念头刚冒出来,就想起这屋子久无人住,床品指不定放了多久,上面全是灰尘,真要睡上去,怕是下一秒就要过敏起荨麻疹。
可她又实在不想回吴邪和胖子那里。倒不是说那边不好,只是那里的热闹太真切,衬得她像个偷了什么东西的外人。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送新的床品过来。”
她的心思刚转完,张起灵的声音就落了下来。姜小满扭头看他,视线正好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两人的身高差不算悬殊,张起灵一米八几的个子,高挑挺拔,而张池殷的身形也有一米七,在女性里算得上佼佼者,因此她不用太多抬头,就能清晰地看清他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甚至能看到他头顶靠近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不服帖地翘了起来。
“你是会读心吗?”
她实在没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恶意,纯粹是好奇。不管什么时候,张起灵的存在都透着种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距离把控得刚好,习惯摸得透彻,现在连她没说出口的心思都能精准捕捉——
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点让她不安的束缚感,仿佛自己正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钉住,一点一点地拉向“张池殷”的世界。
张起灵这次没有沉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可姜小满却奇异地读懂了这个笑容里的含义。
——因为我了解“你”。
她的心忽然像被人轻轻托起,又骤然松开,短暂的眩晕过后,便是无止境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