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没回答,只说,“该回去了。”
事后她跟胖子吴邪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二人一致对她表现出了崇高的敬意。
“可以啊小姜,胖爷我跟天真俩是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小哥沾咱这半点人世风尘,你倒好,上来给人一碗臭豆腐。”
胖子瞠目结舌的时候,吴邪已经笑得快要厥过去。
当然了,这时候的姜小满是不知道的。而张起灵也抱着他人所不知的心情,把那些街头小吃全数收下了。
=
已经进入冬天了。杭州的常绿树木不多,因此城市现在透着一股萧瑟。姜小满双手捧着一个热乎乎的有些烫手的烤红薯,坐在公园的小长凳上一边看着远处唱莲花落的老人家,一边吸溜吸溜地小口吃着。
自从上次突发奇想吃了一个,这种冬天小零食就成了她的快乐。
“还会头痛吗?”
张起灵突然发问。
姜小满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啥,于是再点点头。
她这十足抽象的回答要是旁人来看,估计马上就要陷入“你这到底是疼还是不疼”的困惑里。
不过张起灵毕竟是高人,一下子就看出姜小满第一次摇头根本就是瞎摇,因此“嗯”了一声陷入沉思,过了会儿,才补了一句:“回头换个药。”
一听换药,姜小满的眼睛就亮了。
实不相瞒,她这个头疼的问题自从来这儿第一天就有了,每天都疼,虽然疼不久,但很频繁,而且疼起来还是比较要命的。而张起灵每天那一碗药仿佛就是个中医版布洛芬,一碗下去管整晚。
可虽说好用,但良药苦口。那药不仅苦,还带着诡异的回甘味,让她整个味蕾集团都吵吵嚷嚷自我质疑这究竟是苦还是甜,嘴里简直要上演一出大闹天宫。
“真的呀?那能不能换个稍微不那么难喝的?”
大概是姜小满充满希冀的眼神太亮也太有活力,张起灵本来想摇头,最后摇到一半,还是点下去了。
姜小满顿时眉开眼笑。
其实除了想改良药的口味,她最想问问张起灵,有没有办法能拯救一下她的睡眠质量。
她倒不是失眠。她每晚睡得都很好,睡眠时间也很充足。
但她会做梦。
那些梦都是些琐碎的碎片,光怪陆离,毫不连贯,她醒后也不一定记得梦的内容。但她能够“感受”到梦。
这个梦是好是坏、是甘是苦、是心酸是无奈,她都能感受得到。
有时候醒来时,脑中一片空白、但却仿佛刚经历一场离别,让她连心带人都皱在一起,这对姜小满来说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有人说,人是不会遗忘的。那些自以为被忘记了的事,只不过是深埋在脑海里,静待某天忆起而已。而梦境就是这些深层记忆的投影。也有人说,人除了大脑会产生记忆细胞,心脏也会。因此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会存在心里。
那是张池殷。是“死去”了,却又没有离开的张池殷。
姜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
大概坏事不经念叨,耳报神兢兢业业工作上报了老天爷,姜小满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她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梦境。
完整而又……诡异的梦境。
梦里没有张起灵。这位“梦境男主角”自从姜小满醒来就一直在她能记得的梦境里以各个年龄段示人,今天终于休息了。
姜小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她从小没有见过深山老林,因此也不知道这山林当中有一条河是不是正常的。她低头看了看河边,又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是一个林子。并不像大多数文学作品当中描述的参天森林。这林子颇为稀疏,大多都是乔木,灌木并不多,基本都依附在乔木四周。
因此走起来还算省力。
梦境太安静,姜小满无事可做,因此便在林子中闲逛。等她不知过了多久又绕回河边时,天色突然黑了下来。
河还是那条河,可已经看不到天了,周围似乎也变成了封闭的环境。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有水滴落下滴在岩石上的声音。
应该是个地下溶洞一样的环境。
这个念头一出,周围就亮了起来。姜小满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由得赞叹了一声鬼斧神工——
这里的确是个地下溶洞,但这溶洞之巨,她从未在任何书本或新闻当中见过。
周围的树林变成了村庄、部落。那些或砖瓦或泥土的房子与外界的房屋并无不同,其中有些亮着灯,有些则是暗的。
姜小满左右看了看,没有桥,也没有船之类的。所幸河水不深,她便挽起裤腿,淌水过了河。
村庄——应该不能这样称呼它。这是一片聚居地,而且姜小满走了两步,就大致有了个印象:这是个族居地。
房屋很明显是围绕着某个圆心蔓延开去的,这种中心权力高度集中的布局、但规模却又不算特别大,只能是族或是部落——差不多。
整个族居地十分安静,虽然有些房屋亮着灯,但却仿佛没有人一样,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姜小满从某个亮着灯的院门前经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没有人。院中有个石桌石凳,墙角堆了几个坛子、一堆瓦,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乡村小院,只是泥土变成了湿滑坚硬的岩石。
姜小满只看了一会,就继续往前走了。她像是认路、又像是对这种模式的族居地有所研究一样,很快就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中找到了通往中心的主干道。
她不慌不忙地走着,就像散步一样。一路上仍旧没有见到任何人。
姜小满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她对这个梦境,似乎接受度太高了。她从没见过这种地方,也没有研究过相关知识,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这不合理。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停了停,又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除了水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之外,只有远处河流流淌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待久了,耳朵都变得更加灵敏,她仿佛还能听见某种植物生长的声音——
对,植物。
这里所有的地面都是岩石,仿佛就像蚂蚁在石头当中开凿出的巢穴,怎么可能有植物生长——
可就像是随着她的意识出现的光源一样,某种草本植物悄悄地从院落里、从街边、从黝黑的岩壁上生长出来。
姜小满站住了。她看到那植物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认识它。
她没见过,但她知道这是什么。虽然这些植物眼下只是看上去朴实无华的草本植物,但姜小满知道它开花时候的壮美,知道它根系之下是怎样的——
“你还真找到这来了。”突然有人在背后开口。
姜小满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边一株植物上。那植物无风自动,轻轻地摇曳着,顶端有一个小巧的花苞。
她一时分辨不出那个花苞的颜色。也分辨不出背后来人是谁。
“你看,在地面上安安心心活着不好吗?非要知道这么多。”
“你这下还怎么回去面对张家?”
“等你那个张起灵也知道了,你可怎么办?”
姜小满意外地平静。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疑惑,平静到仿佛她不是姜小满,而是某个知情的人一样——
“……那就不让他知道。”
她听见自己,听见张家无数死去的“张起灵”,听见张池殷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