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带着草木气息的热风猛地灌入。他们来到了医院主楼的天台。
这里空旷,堆着些废弃杂物,视野却开阔。
时间悄然流走,天色已近傍晚。
天空不再是午时那种炽烈的蓝,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渐变的橘与灰。
阳光的锋芒收敛,化作一片温吞的、毛茸茸的金色,斜斜地铺洒过来,将天台上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柔软的影子。
高处依然有风,但已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的爽利,一阵阵吹拂着。
城市的喧嚣在下方沉淀,变得更为模糊低沉,只有近处楼宇间隙传来的零星车声,和风穿过护栏缝隙时发出的、悠长的鸣响。
陈现走到天台边缘的阴影与夕照交界处,背靠着斑驳的水泥护栏。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橙红的火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青白色的烟雾刚袅袅升起,便被傍晚更劲的风干脆利落地撕碎、带走。
江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侧身靠着护栏。
晚风将她额前被汗濡湿又干透的碎发吹起,轻轻搔刮着脸颊,也将她衬衫的布料吹得贴向后背,带来清晰的凉意。
这风似乎也吹进了她混沌疲乏的头脑,让那些纠缠的焦虑、悲伤和无力感,暂时被推远了一些。
她望着远处被夕阳勾勒出暖金色轮廓的城市天际线,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陈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愈发清晰的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以前心里憋得难受,没处去的时候,我就爱往高处爬。”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某个闪烁起的早期路灯上,没看她,“蹲在这儿往下看,人跟蚂蚁似的,车像火柴盒,慢慢挪……看着看着,就觉着自己那点破事儿,好像也没那么要死要活了。”
江朝侧过头看他。
傍晚的光线从侧面切入,清晰地切割出他侧脸凌厉的线条。高而陡直的眉骨,鼻梁如刀削般挺直,下颌角转折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年轻锐气。
就连那浅黄色的发梢,在此时的光线下也仿佛淬着冷硬的碎光。
可偏偏是这样的轮廓之上,他低垂着眼睫,那平日里总是疏离或带着不耐烦的眼神被掩去,只余下两片沉静的阴影,温柔地栖息在眼睑下方。
那神情与他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就像冰冷的刃口意外地映照出了一小片暖色的霞光。
“谢谢你。”她低声说,这三个字比任何一次都更真心实意。
陈现没接这句谢,他把那截才燃了一半的烟在栏杆上碾灭,随手丢进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桶里,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换成背靠着护栏的姿势,面向着她。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深,看不真切:“你是只会说谢谢吗?我们认识这些天,你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了。”
“算了。”陈现又自己自顾自地说,“朝朝,给你听个东西,”语气随意,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有点不自在,“我自己瞎编的,跑调别笑。”
没等江朝反应,他就轻轻哼唱起来。没有伴奏,只有他低哑的、不算特别悦耳却异常认真的嗓音,混合在夏末的风里。
“灰尘在光里慢慢旋转,
“忘了要落向哪边。
“影子靠在墙的另一面,
“说今天和昨天,没什么分别。
“远处的声音忽近忽远,
“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我的手心是空的,
“可为什么,总觉得攥紧了什么。
“重复的低语,
“会过去的吧,
“会留下的吧,
“都是这样吧,
“也许不是吧。”
那甚至算不上旋律复杂的歌,几个简单的和弦走向,重复的段落。
某个尾音被风扯出细微的震颤像是在寂静里按下一个小小的、确定的印章。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专注而显得比平时更冷峻些。
下颚线绷着,只有喉结微微滚动。
风继续吹着,带来远处不知名草木的气息和隐约的蝉鸣。
陈现很快停下来。
“挺难听的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拉链的动作,泄露了他一丝罕见的紧绷。
江朝看着他,摇了摇头。
“挺好听的。”江朝看向陈现,尽量用自己与他平时讲话时惯用的语气,“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创作天赋的。”
陈现没有接话。
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接吧。
江朝转回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望向远处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
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江朝知道陈现是清楚的。
清楚的——知道她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知道她心里止不住下坠的难过。
知道她像个陀螺一样穿梭于各个科室,用忙碌掩盖无助。
所以他不说“别难过”,也不说“会好的”。
那些空洞的安慰,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太过苍白无力。
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把她带到这个空旷的、能把烦恼暂时吹散的高处,然后,用他那把意外好听的嗓子,哼了一首没名字的歌。
像一个沉默的同伴,在你累到几乎要瘫倒时,不扶你,也不劝你,只是在你身边,自顾自地、认真地玩起了一个小把戏,试图用那点稀奇的声响,拽住你一丝涣散的神志,告诉你:看,这儿还有点别的。别总盯着那片泥泞。
这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她……鼻尖发酸。
一种温热的、细密的感动,如同晚风般无声地渗进她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种极其生疏却坚实的方式,小心地托了一下。
“陈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
“嗯?”他应得很快,侧过头看她。
暮色中,他的眼神看不太清,只有轮廓依旧分明。
江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仰起脸,让晚风更直接地拂过面颊。
过了几秒,她才接着说,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发现,你其实……挺会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