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最后一题复杂的几何辅助线终于清晰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习惯性地去摸放在桌角的手机，想看下时间。

屏幕亮起，锁屏上除了显示23:47的时间，还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多。

发信人：【陈现】

内容很简单，是一个问句：【明天要送奶奶去医院？】

江朝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明天？周六。

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才猛然想起，之前医生似乎提过，这个月底最好再去复查一次，评估一下近期用药效果。

而她之前好似和陈现提过一嘴。

最近被竞赛和打工挤满，她差点忘了这茬。

她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走到客厅。

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暗淡，奶奶已经睡下，卧室门缝下没有光亮。

她轻手轻脚地挪开餐桌旁的椅子，蹲下身，拉开茶几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单据和病历本。

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了上次复查的那张医嘱单。

就着客厅昏暗的光线，她仔细看着上面的日期和用药建议，又默默心算了一下药盒里剩余的药量。

确实，这一疗程的药快见底了，复查也该提上日程了。她本来打算这周末如果打工不忙就去挂个号……

视线重新落回攥在手里的手机上，那条简短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中央。

江朝抿了抿唇。她自己都险些忘记的事，这人居然记得。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陈现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又是那副懒洋洋却又笃定的神情，仿佛这件事已经理所当然地划入了他的责任范围。

“记得到是挺牢的。”她对着空气，极轻地呵出一声，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自从那次陈现来过她家楼下之后，他的早上和晚上的行踪基本就固定了下来。

陈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耐心，嵌入了她规律又疲惫的生活缝隙。

每天清晨，六点刚过，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那个报刊亭后面。

有时是倚着摩托车，更多时候就是随意站着，手里永远拎着份不重样的早餐。

周一可能是还烫手的煎饼果子，周二换成温热的豆浆油条，周三或许是清淡的粥和小笼包……

一周五天，雷打不动，也真的几乎不重样。

他从不靠近单元楼。

等她接过早餐，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向学校。有时候两人也会简单交流几句。

晚上放学亦然。

只要不是她打工的日子，他总会在校门口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然后跟在她后面，直到她走进小区单元门。

若是遇上她要去打工，他就会像那晚一样，沉默地跟到网吧门口，然后进去，给她带个饮料，再开个机子，坐在那个能看见前台的角落，安静地消磨掉几个小时，直到她下班，送她回小区。

江朝一开始是抗拒的，恼火的，觉得被冒犯和监视。

但渐渐地，像流水磨平石头的棱角，像夜色缓慢侵蚀白昼的边界。

她意识到这种单方面的抗拒，在日复一日的“雷打不动”面前，变得有些苍白和无力。

她无法改变他的行为，就像她无法轻易改变奶奶日益模糊的记忆，无法改变家里总也攒不下的窘迫。

而且她开始发现，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绝对地讨厌这种存在。

甚至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走出网吧，看到角落里那个收起手机、静静站起身的身影时，她心里掠过的第一丝情绪，竟然是“啊，他还在”，而不是“他怎么又来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江朝知道。这意味着她开始习惯，开始依赖，开始将他的陪伴视为某种背景安全网的一部分。

而她的人生信条早已教会她，依赖是危险的，习惯会让人软弱。

她拿着医嘱单和手机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重新坐下。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朝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

明天带奶奶去医院，是个不小的工程。奶奶现在出门容易紧张，路上可能需要安抚，医院排队挂号、拿药、等待医生，都是耗神费力的事。

有个人帮忙，确实会轻松很多，尤其是陈现那种自带气场、能轻易隔开人群和麻烦的存在。

但是……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奶奶的病，是她心里最沉重也最私密的部分。她不想让这份沉重，以“需要帮助”的姿态，赤裸裸地摊开在陈现面前，成为他另一种形式的“责任”或“付出”。

她不想欠他更多，尤其是在这种……她无法对等回报的事情上。

犹豫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

终于，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停片刻，敲下一行字：【嗯，明天上午去。你不用来，我一个人可以。】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