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初到苏府不久便心生厌倦。
看来苏恒也不遑多让,对于应付我的到访,他同样感觉不耐烦,不过是他比我善于掩藏情绪。
————————————
待坐上自家马车,我连忙招呼莲知,帮我拆掉头上珠翠首饰。
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堆在头上的确好看,可压得我脖子生疼。
我坐没坐相摊在位子上,莲知也苦着个脸坐在旁边。
莲知惨兮兮地对我说她饿,她说酒楼菜色不合胃口。
我对她抱怨说:“我也不曾吃饱,谁知陶江菜仅是看着养眼,味道居然如此差劲。”
我同莲知大眼瞪小眼,我问她,我们现在在哪,她回答说城北。
我一拍大腿:“这感情好啊,令颜家就在城北,咱们去她家蹭吃蹭喝呗!”
莲知掀起车帘,立刻吩咐车夫去往宣城长公主府邸。
令颜的母亲宣城长公主喜欢热闹场面,她家常会请京城戏班名角过府唱戏。
我今天运气好,赶上长公主请我喜欢的隋老板过来。
长公主府侍卫见是我来,对我恭敬行礼,自有机灵的年轻侍卫小跑着去传话。
令颜女使不一会过来,带我过去公主府戏台,说长公主与郡主在戏台听戏。
隋老板是位刀马旦,我走到戏台子那边,恰逢隋老板表演她的耍枪绝活。
台下贵人们叫好声不断,各自吩咐下人向戏台子上大把抛赏钱。
令颜看戏看得入迷,听侍女说有客到访,忙里偷闲瞧我一眼。见到是我来,她吃了一惊。
一折戏不多时唱完,台上诸位老板谢幕,令颜对她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起身同我离开。
待我们走得远些,令颜方才惊讶道:“宁宁你竟是来了,你不是去见苏恒表哥了吗?怎么有空来我家?”
我苦着张脸对令颜说:“令颜,咱先不说这个。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令颜听罢,赶忙叫人去厨房端吃食给我。
今日长公主府水榭空着,晌午时候正是天气炎热,令颜带我过去乘凉。
四周并无外人,我当着令颜的面也不拘束,边吃边说:“莲知她们跟着我,也没怎么吃东西。”
令颜夹了一筷子狮子头给我,笑我饿到狼吞虎咽,居然有空操心别人。
她说:“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带你的侍女下去吃饭。今日也是碰巧,我娘请人过来听戏。厨房生怕宾客众多、招待不周,这才整天备有吃食。眼下你匆忙过来,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我咽下令颜夹过来的狮子头,说:“感谢长公主娘娘千岁。”
令颜斜睨我一眼,她用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戳我脸颊:“在我家里还同我客气什么,吃你的便是。宁宁,我瞧你还是不饿,竟对我说起无用的场面话,这又不是在宫里。”
这话我可不敢接,令颜作为郡主尚能指摘宫里繁文缛节,我作为臣子女儿只有听着的份。
见我将盘中菜吃得七七八八,令颜方才问我,今日与苏恒见面感觉如何。
我说:“不过与传闻里一样,年少才高又心思深沉的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令颜不解:“不应该啊,苏恒表哥挺有意思的。”
我摇头:“那个苏蓝骞长着一副十七岁少年人面孔,说话做事倒像七十老者。常言说‘故作老成’,而他不必故作,真正是老派无趣的一个人。”
令颜扑哧乐了:“这便是苏恒表哥有意思的地方,他明明同我们一般年纪,行事风格却如同老朽一般了无生趣。”
我眨眨眼睛,回想今日所见:“不过苏恒说故事倒是不错,适合做说书先生。”
“这是自然,苏家表哥若不是口才了得,也不会得陛下青睐有加。”令颜说。
令颜又问起我为何饿着肚子,难不成苏恒待客傲慢,不曾请我用饭。
提起这事我就头疼,将苏恒那些事一股脑同令颜说了。
“苏恒下请帖给我,非要用那陶然当地所产云陵纸。这纸京中少见,并不如京畿所产莱山纸结实。想也知道,云陵纸是苏家特地从陶江带来的。”
“那帖子上面又夹着桂花,京中各家喜好牡丹月季这种富贵花,我们平日里多是将桂花用作寻常香料,偏是苏府里种着好些棵桂树。”
我抿了口饭后清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还有,苏家宅子是彻头彻尾的陶江营造样式,府上不是水榭凉亭,便是画轩游廊。可京城气候不似陶江那般炎热,苏家四处是透风屋子,竟不考虑冬日居住取暖。”
“最后是吃午饭,苏蓝骞请我用饭,特地要去一家做陶江风味菜品的酒楼。好吧,他这一通事情做下来倒是让我知晓,他确然是陶江人。”
令颜嘶声:“这人喜爱自己故乡总是没错,不过听你说来,表哥对于陶江事物倒是过分执着了。”
我不由叹气:“的确,苏十二郎过于讲究他的陶江风骨了。”
见我放下筷子,女使过来将饭菜撤换下去。
令颜让人取制香用具来,她是香道高手,我托着下巴坐在旁边,欣赏她手法娴熟地埋香。
我虽会些香道皮毛,唯独爱看令颜制香。
令颜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嫩腕子仿佛素瓷。她手腕上戴着御赐鉴州白玉镯,镯子温润如许,更为令颜增添温婉气韵。
说来我初识令颜那段日子里,只觉得她性子冷漠,不喜与人亲近。待日后彼此关系熟络,我发现令颜是性子恬淡,她见过后宫风浪的,日子里的寻常事,甚少会引她情绪外露。
我翻着手中闲书,同令颜照旧闲聊京中诸事,以此度过整个下午。
黄昏时候,我踏着满地夕阳回到家中。
关于我和苏恒的草率见面,我在路上准备好满腹说辞,好去应付母亲盘问。
然而母亲今日无暇顾及我,圣人一个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全家陷入对观晨的担忧之中。
西北边关战事再起,父亲仍是奉命前去西北作战。
与以往不同,父亲这次会带上兄长观晨一起。
父亲倒是军功赫赫、战无不胜,而观晨虽为父亲长子,却是从未上过战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