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以来,父亲与观晨均是随驾陛下,在城外行宫避暑。
许是考虑到观晨迟早要继承父亲的爵位,陛下有意磨炼观晨能力,要他随父亲出征西北。
如今接到陛下命令,父亲与观晨二人共同归家准备行装。
回到家中时,我远远听见花厅里吵嚷着,仆人们手里端着东西进进出出。
在花厅外面碰见碧盈姑姑,我问她才知家中发生何事。
听说观晨要出征,我心里焦急,提起裙摆疾走进花厅。
父亲坐在上首的椅子里兀自出神,他手里端着个青釉茶杯,眉宇间难掩忧色。
观晨站在屋中,他穿着御前侍卫的黑地织银袍子,腰间佩有鲨鱼皮鞘长刀。
我走近几步,听得观晨忿忿道:“父亲也说,儿子不曾上过战场。那您又为何断言,儿子不善战事?”
父亲眉头紧锁,他重重搁下茶杯,对观晨说:“你往日在承文阁里学得那些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诸位大学士是照本宣科讲解战事例子,他们又不曾上过战场,哪知战场瞬息万变?”
观晨毫不退让,只说愿随父亲前往西北。
这时母亲开口道:“观晨,你资历尚浅,连京城官场里的事情,你都一知半解。真正的战场情况复杂,同沙盘论兵有极大不同。你要随你父亲出征西北,的确为时过早。”
母亲素来不愿理会官场诸事,父亲与观晨在外面的事情,她往日是不会问的。
是以母亲今日难得发表意见,观晨又最是孝顺母亲,他有再多的不满,在母亲面前也须得忍耐。
观晨迫于父亲和母亲的压力,暂时选择沉默。他脸上依旧是愤懑不平神色,显然是动了去西北战场的心思。
母亲端坐在椅子上,她保养得不带半点皱纹的纤纤玉手绞在一起,右手拇指无意识拨捻腕子上菩提珠串,我知晓母亲正在心烦意乱。
父亲总算记得放下茶杯,他抬眸之间看见我站在门口,露出个尚算温和的笑容来。他对我招招手,说:“宁宁回来了,过来坐下罢。”
我谢过父亲,低着头走到椅子前坐下。
我盯住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面对当前家中紧张气氛,并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我不说话,父亲倒要问我的意见。
父亲问我:“宁宁,你的兄长说,他要随我去西北作战。你且说一说,为父该不该带观晨出征西北。”
我不由得愣住,未曾想到父亲会就此事询问我的意见。
家中我年纪居幼,又是女孩子,按照世人常理来说,我于此事上是没有发言权的。
母亲看出我的犹豫,她说:“宁宁,咱们武将之家说话做事不必过于拘礼,你说出你的看法便是。”
见父母不约而同地询问我,观晨也蹙着眉头问我说:“宁宁,你觉得以我的能力,不够资格随父亲上战场吗?”
好嘛,怎么如今父母哥哥都来问我的意见?
眼下情境真是让我如坐针毡,我硬个头皮,嗫嚅着开口:“父亲,母亲……女儿不懂西北战事,因此只是随便讲讲……”
父亲鼓励我:“宁宁,但说无妨。”
我说:“若说起兄长的经验,他确然不曾经历过真实战场……”
“呵……”观晨忽然自嘲一笑。
不等观晨出言辩解什么,母亲严厉地瞪视观晨。
父亲语带责备意味提醒观晨:“观晨,听你妹妹把话说完。”
于是观晨缩缩脖子,不敢打断我讲话了。
我斟酌词语,继续说道:“不过女儿觉得,兄长毕竟是学习过兵法计策的。他于兵家之事上,并非是一窍不通……而且,兄长一直心系家国,平日里常在沙盘上练习排兵布阵……”
父亲摇摇头,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再清楚不过。你兄长说他想要上战场,哪里是因为担忧家国安危,他分明是想去建功立业。”
观晨不服气道:“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儿子想要建功立业乃是人之常情。隔壁兵部侍郎王伯伯家的二公子不过年长我三岁,王家二哥如今已是东南乾州边军里一员猛将。儿子今年二十又二,领御前侍卫之职两年,自会想着在官场上打拼出一番功绩。儿子不想像现在这样,需要依仗父亲您出生入死拼来的军功,做那旁人讥笑为绣花枕头的御前侍卫虚职。”
“呵,瞧瞧,这才是实话。观晨,你心中并无国家和陛下,也不曾想到西北边关若再起战事,当地百姓生活又待如何。你仅是想着你的建功立业,又何曾知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竟然能够轻飘飘地说出‘建功立业’四个字,心里分明是想用那万千将士性命为你的仕途铺路!”
父亲从牙缝里挤出这番话,他深呼吸几次方能平复心情。
我少见父亲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同我或观晨讲话,可见他今日是气急了。
父亲端起茶杯,我还以为父亲是要把茶杯砸向观晨,后者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躲开。
我心想,要不要冲过去抢下父亲手中茶杯,我总不能眼看观晨受伤而无动于衷。
谁知父亲举起茶杯的手迟疑片刻,他想一想,又把杯子放下了。
父亲指着门口对观晨说:“唐观晨,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反省!待你想明白,将士们的性命究竟是什么,你方能随我前去西北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