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庆晖为何说起我的名字,倒不是他发现我和令颜正巧困在水榭下的柱子旁边,而是他在同令颜的父亲说起春日围猎之事。
在令颜家偷听她父亲与庆晖讲话的确不够礼貌,但我听到了庆晖讲出我的名字,便厚着脸皮继续听下去。
令颜倒没阻止我。
我偷听着这场对话,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耐下性子听到最后,我的所有的惊讶全都化作了怒火。
我听见驸马说:“四殿下,您吩咐微臣将白鹿放给唐家小姐,微臣让可靠的人去办了。只是半路杀出陶然苏家的那位小公子,他先于唐小姐射杀白鹿,唐小姐这才没有夺得女眷狩猎头筹。”
庆晖说:“梁少卿,此事纯属意外。事已至此,你不必自责。我且问少卿一句,当时您为何违背先前约定,不曾向父皇提起我与唐映之事?”
面对庆晖引而不发的怒火,梁少卿恭敬回答道:“殿下,请恕微臣愚钝。实在是事有变故,既然唐家小姐未曾射中代表吉祥的白鹿,您事先安排好的‘吉兆’便无从谈起。据此来讲,微臣着实不知,自己该不该向陛下提请唐家小姐与殿下您的婚事。”
令颜父亲话音落下,我身旁的令颜不由得屏住呼吸。
撑船内侍知道他听见不该听的东西,早早躲去船舱外面,装作自己不存在。
此时周围是极静的,我听见我的心脏因为愤怒而疯狂跳动。
面对梁少卿的回答,庆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竭力保持平静,他问道:“少卿可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一阵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过后,梁少卿的声音闷闷穿来,想来是他跪在地上回话的缘故:“扰乱殿下谋划,微臣知罪,还请殿下责罚。”
“呵……”庆晖忽地轻笑出声。
庆晖笑意盎然的声音传来,不过那笑声里听不出愉悦情绪。
“责罚?姑父这说得是哪里话?不过小事一桩,姑父快快请起,您这大礼我可受不得。”庆晖说。
庆晖又对梁少卿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我人在水榭外面,便听不大清楚了。
说来也巧,公主府下人见我与令颜久久不归,便如我与令颜所料,另撑了一艘小船过来寻人。
莲知的嗓门大,她呼唤我的声音远远传来。
霎时间,水榭里陷入安静。
下人们不知道令颜弄掉船竿,不曾另带一支杆子过来,我和令颜只得坐新来的这艘小船回去。
撑船内侍先扶着令颜上船,我跟在令颜身后。
我跳上小船,不经意见抬头看去,正对上庆晖视线。
庆晖站在水榭栏杆旁边,他以手中折扇挑起贝珠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向我看来。
夕阳下,我看见庆晖身着孔雀蓝锦袍,劲瘦腰线以白玉腰带勾勒而出。
他身材颀长,做出挑帘探头这番姿态来好生风流倜傥,全然是话本里凭栏而立的漂亮公子形象。
黄昏送来凉风阵阵,时节带来的燥热感让晚风带走好些。
凉风让我从燥热中稍许清醒过来,我不想去看暮色下庆晖那晦暗不明的脸色。
我同令颜一起乘船回到岸边。
泛舟游玩半晌,我的发髻已经松散。脑后碎发合并成几缕,粘在我凝出汗意的脖子上。
我伸手理一理头发,清晨梳头用的刨花水失去效用,发丝软趴趴的,怎样理也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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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短暂时间里,令颜默默坐在我身边。我不想讲话,她便不曾出声催促。
侍女们见气氛不对,早躲去船尾纳凉了。
小船上位置局促,船头是撑船内侍,船尾是侍女们,我和令颜膝盖碰膝盖地坐在船舱里。
我把头埋在膝上,回想刚刚庆晖同梁少卿说得那些话。
我与庆晖到底多年青梅竹马,听得出他在与梁少卿说话时,语气里有全然的不耐烦,甚至隐隐地压着火气。
实话来讲,这样的庆晖我甚少见到。
在我的面前,庆晖时常是面带微笑的翩翩公子,喜怒皆是不形于色。
所以先前庆晖气到连名带姓叫我,我心中难掩惊讶之情。
话说我上次见到庆晖如此的不耐烦,还是约莫两三年前,当时庆晖的贴身内侍何纶失手打碎他最喜欢的垣窑密瓷茶盏。
庆晖那时嘴上不说什么,事后重罚了自幼时起侍奉他的何纶,更是下令让何纶禁足一月。
我多日不见何纶,问了庆晖身边跟着的另一位内侍,方才知晓此事。
单是只官窑密瓷茶盏,对庆晖来讲没什么稀奇的。
因为那一只茶盏特殊,本是庆晖的三哥、景王庆彦的属意之物,偏让庆晖在圣上面前用计得赏,算是将这只茶盏抢了过来。
庆晖接赏时,我正在景贵妃的静春宫小坐。
来送赏赐的内侍离开以后,庆晖与我低声说起这只茶盏的来由。
他那时说:“三哥昨天抢了我去淮州治水的差事,那我便要在父皇面前取走三哥想要的茶盏,如此才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