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晨老神在在道:“宁宁,告诉你什么你便听什么,你这丫头哪来那么多不耐烦?”
我跳起来用头顶去撞观晨的下巴,他一时不防,让我给撞得哎呦一声。
观晨用手捂住下巴,含混不清地说:“宁宁你干嘛,我不就是敲了一下你的头,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说:“行,观晨,只许你把我的头当木鱼用力敲,那你有种不要喊下巴疼!”
令颜与我相识已久,自是知道我同观晨平日相处模样。
她站立在旁,看我同观晨打闹,顾着抿嘴偷乐。
这晚令颜与我同帐睡下,她家这次只她一人过来。
围猎出行比不得宫中生活方便,令颜若是留宿太后营帐,得是同宫眷们挤着歇息,她在我这里可以睡得宽敞些。
再说太后年事已高,此番出门只是散心,她宫中女官们自要留下侍奉太后,是不参与围猎的。
这样,代表宣城长公主府参加围猎的令颜,也省得明天早上绕远从太后娘娘那边过来寻我。
第二日我同令颜早早起身收拾。
我们简单吃过早饭,从其中一位猎场管事手中领到标记好各自姓名的箭矢。
本朝对箭矢等钢铁铸造兵器管理极为严格,朝廷自有兵器司进行兵器制造。
朝廷规定,民间严禁私铸铁质兵器,寻常百姓和山间猎户仅是允许用竹子或是木材削尖了充作防身箭镞。
至于朝廷兵器管理之严格,围猎时所用箭矢会在狩猎开始前半个时辰之内,限时配发给各位参与者。
围猎发放的箭矢数量亦有限制,每人限发三十支轻箭,箭头均为铁制,而箭身为竹质。
我的运气不错,狩猎开始后几乎是箭无虚发。
令颜不喜射艺,但她喜欢骑马。她让身下马儿信步而行,远远地跟在我身后。
狩猎参与者身上所佩轻弓却是自备,因弓1弩上并无尖利铁器,朝廷对私人弓1弩持有并无严格限制。
女眷狩猎多会采用轻质竹弓,善于射艺的人会选择木弓。
我带了自己常用的木弓前来,讨厌射箭的令颜则是带来一把竹弓。
令颜一路摘花折草、欣赏风景,可谓悠闲自在。她做好两只花冠,戴在我们各自头上,
分派给我们的四位侍卫知道我是会武的,如果出事可以自保。侍卫们便寸步不离地保护不会武的令颜,生怕太后眼珠子一样宝贝的昌裕郡主有什么闪失。
我再次射中猎物,是只黄色皮毛的寻常野鹿。
我坐在马背上,回头朝令颜挥挥手,令颜笑着对我说:“不愧是宁宁,射箭功夫了得。”
想到我的骑射功夫是庆晖所教,我的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我咬了咬下唇,想把庆晖从我的思绪中赶出去。
这时,跟着我们的侍卫算算时辰说,唐小姐,射中计分最高的白鹿应该放出来了,您可以留意着些。
我强自镇定,打起精神对自己说,想想女眷狩猎第一的彩头是戏法洋钟,那可是件稀罕玩意。
我正在想着这事,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飞快闪过,想来是那白鹿。
我精神大振,扬鞭策马追上前去,不慎将令颜和侍从远远甩在身后。
待我走近了些,我从茂密的草丛中窥见,白鹿正俯首在小溪旁饮水。
我翻身下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摸到箭筒,里面剩下最后两支箭。
我做了个大胆决定,同时从箭筒中摸出两支箭,屏息凝神对准白鹿弯弓射去。
那白鹿十分灵巧,竟躲开我射向它额头最具杀伤力的第一箭。
而我的第二箭力道明显不如第一箭,角度比之第一箭却更为刁钻,是射向白鹿颈部要害处。
我紧张地咽下口水,努力睁大眼睛,眼看第二箭即将射入白鹿脖颈。未曾想耳边有细微风声掠过,我心道不好。
待我定睛看去,竟另有一箭斜斜从旁射来。这古怪一箭不仅打落我射向白鹿的第二支箭,还精准命中白鹿额头,让那灵巧白鹿当场毙命。
我警觉地回头,向着身后方向出声询问:“来者何人?”
只见不远处有人策马而来,是个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穿了身月白衣袍,足蹬黑色云纹长靴,长发用嫣色发带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头上并未簪发加冠。
少年马术功夫了得,他策马到死去的白鹿身旁,手上拉住缰绳,精准控住马笼头,再翻身下马察看。
来人有着少年人的蓬勃朝气,他行走间身姿笔直挺拔,气质俊秀如林中新竹。
不知为何,少年盯着死去的白鹿皱起眉头,脸上并不见喜悦模样。
我走近几步仔细察看,白鹿额头上正钉着一支箭,箭尾同少年身挂箭袋中的箭矢有着同样标记。
见有人过来,少年从思索中回过神。他站直身子面对我,露出个和气的笑容。
少年对我拱手客气道:“小姐,对不住了。”
我遥遥回礼说:“公子客气,是小女学艺不精。”
对那少年又是一礼,我转身离去。
虽然感到可惜,但终究是我技不如人,日后需多加勤学苦练。
我在心中叹息着西洋钟离我而去,并未对少年多加纠缠。
走出段距离,我听到身后安安静静,便不由得回头望去。
不知是何缘由,那少年仍旧站在死去的白鹿旁边发呆,不曾拾起猎物栓在马鞍上。
我心中奇怪,也不曾回去询问少年发生何事,我不是好管闲事的性子。
令颜和侍卫不多时过来,他们问起白鹿,我回答说没有射中。
令颜安慰地递给我一只手镯,是她用黄色野花新编好的。我接过来套在手腕上,觉得即使没有猎到白鹿,那么有令颜给的黄花手镯戴着也很好。
我的箭矢用空,于是不再狩猎。
我让身下马儿放慢脚步,随着令颜的步调悠闲前行,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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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营地统计狩猎结果,我将打到的猎物交给负责统计的内侍。
不多时,内侍前来告知我,我的狩猎成绩在女眷中位列第二。
我虽与头彩西洋钟失之交臂,但照样有赏可领。
太后娘娘和蔼地吩咐内侍取来赏赐,再由玉笙女官接过来,上前将东西呈递给我。
赏赐是一只南栎国进贡来的玉镯子,成色玲珑剔透,自是珍贵稀罕之物。
我恭敬接过赏赐,按照规矩磕头谢恩。
夺得西洋钟彩头的是老熟人,成阳公主的伴读徐黎。
作为狩猎彩头的西洋钟放在景贵妃那里保管,徐黎在太后这里先领了南栎国的玉镯子,再去景贵妃那里领赏。
没有得到西洋钟,我心有遗憾,倒是服气的。
徐黎素来是我们同辈中的佼佼者,男子们精通的六艺她样样信手拈来。说到骑射水平,她甚至更胜男孩子们一筹。
男子那边参与围猎人数众多,内侍前来传话,计分结果刚刚出来。
太后娘娘听到来了兴致,她带着身边一行人去往陛下营帐汇合。
我和令颜走在太后的女官队伍里,令颜好奇哪家公子是今年狩猎第一。
令颜同我打赌说,男子里的狩猎第一名应该是庆晖,赌注是她几日前新从太后那里得来的赏赐玉簪。
我听后三两句敷衍过去,说四殿下精于骑射,定当获得佳绩云云。
过去一瞧才知道,老道似令颜尚有猜错时候。
我同令颜站在人群里瞧热闹,今年夺得狩猎头名的这位公子,是个我不熟悉的新面孔。
透过熙攘人群,我盯着场中那个身着月白色衣袍的少年,低声询问令颜:“这是谁家的公子?我竟瞧着眼生。”
我常跟随母亲或是令颜出入京中大小宴会,对于京中各家公子们,我谈不上如何熟络,却是大多认识的。
令颜同样显得惊讶,她说:“今年的春猎第一是苏恒表哥,四表哥居然只得了第二名。”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苏十二郎,好巧。”
令颜听罢奇怪问我:“宁宁,你是何时认得苏恒表哥?”
我说:“我是在白日里刚见到的,你也知道,我剩下最后两支箭时,正巧见到那只白鹿,便走得远了些。可惜终究是苏公子技高一筹,他抢先一步射中白鹿,而我的两支箭全部射空。”
“原来如此,”令颜喃喃,“近几年狩猎比赛更换计分方式,如今是以猎物种类计分,而非计算每人射中的猎物总数。”
令颜用下巴指指庆晖的方向,我定睛一瞧,庆晖身前堆起的猎物比苏恒更多。
她说:“如果是统计数量,那就应该是四表哥第一了。这次明显是苏恒表哥运气好些,猎到那头白鹿。”
我有意避开庆晖不讲,便转开话题,同令颜笑说:“喏,令颜,你的玉簪该输给我了。”
令颜哭笑不得:“……我在同你说四表哥,宁宁你倒好。”
令颜还是依我所言,拔下头上的玉簪交给我。
我凑过脸,美滋滋地让令颜帮我戴上,她从善如流地将玉簪插入我头上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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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结束当晚还发生一桩小事,庆晖悄悄过来找我,身边只带了他的贴身内侍何纶。
先前我同令颜分别,她今晚又被太后留住用饭,这次是不好再推辞的。
而我骑马打猎一天,感觉通身的疲惫困倦,便自行回去歇息。
我回到营地,意外发现母亲不在这里。
我问坐在帐篷里头打瞌睡的莲知,母亲究竟去了哪里。
莲知睡眼朦胧地回答说,夫人白日里说出去走走,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正在我担忧母亲去向时,庆晖却是来了。
我一面礼貌询问他,四殿下前来所为何事,心里却不免惊讶。我不知庆晖为何没有随驾陛下身侧,反而来到官眷的营帐。
庆晖面色沉郁,他不发一言,径直上前握住我的手说:“宁宁,我们离开这里!”
我顿时慌了神,不知庆晖这又是在唱哪出戏。
我在心里琢磨着,庆晖昨儿还好端端的,告诉我说女眷狩猎彩头是西洋钟。
庆晖不等我回答,便想要故技重施,强行带我离开。
我情急之下叫住庆晖:“庆晖你等等!”
正巧此时母亲回来,见到此情此景,她不顾身份尊卑呵斥庆晖:“臣妇敢问四殿下,这是要对小女做些什么?”
母亲的大声呵斥让庆晖如梦初醒,他这才肯放开我的手,垂头丧气地告罪一声“失礼”。
庆晖对我欲言又止,面对母亲的质问面孔,他终究是选择转身离去。
庆晖走后,我迎着母亲探寻的目光,对她摇摇头:“女儿不知四殿下要做什么。”
母亲眉头紧锁,对我严厉道:“宁宁,你一个将要及笄的女儿家,日后少去招惹不相干的男子。”
分明是庆晖主动来找我,我倒要受到母亲训斥。
我心里委屈,又没法将庆晖的事三言两语讲清楚,只得乖巧应下母亲:“女儿谨遵母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