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短期之内拿苏运龄也没有法子,苏运龄拥戴自己有功,贸然撤职只怕寒了功臣之心,引得朝中言官上书谏言。
陶江总督职位又是个烫手山芋,当地情况错综复杂,世族们沆瀣一气,彼此联姻通婚,维系家族之间关系。
传闻说,陛下早就对苏运龄和两省世家心生不满,朝廷对两省实行怀柔手段到底是助长世族嚣张气焰。
不过陛下若想对两省世族动用武力镇压,派遣军队强令世族交出粮食种植技术和织造工匠,总要计算高昂的军费成本。
打仗是烧钱的事情,单是西北战事的军费开销已经让户部向陛下叫苦不迭了。
父亲在西北边关领兵打仗多年,对于个中曲折了解非常,朝廷是无力再兴战事的。
西北战事旷日持久,朝廷宁可咬牙往这无底洞一样的战事里填银子,也绝不可能放弃西北要塞。
一旦西北防线失守,望津和易阳这两个京城粮仓将会暴露在戎人的铁骑之下,到时失去粮食保障的京城会危在旦夕。
戎人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待到冬日草场落雪导致粮食紧缺,他们便会小股进犯边关要塞,烧杀劫掠边关百姓。
戎人不论男女、全民皆兵,尤其擅长骑射和单兵作战。见到边军回击,戎人会利用当地多山谷的地形优势迅速隐蔽起来,这种捉迷藏一样的战术让边军无可奈何。
还是父亲曾经多次带兵冒险深入戎人领土腹地,将戎人打回到青谷山以北地区,西北的百姓这才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
至于陶江两省世族,他们行事如此嚣张跋扈,自然知道陛下迟早要派人来整治他们,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是先人们高调惯了,后人们便不好再低调回去,两省世族便大多选择梗着脖子与朝廷僵持下去。
唯独少数有先见之明的两省贵族知道,与朝廷对抗不是长久之计。
比如江姚周家,这一家在两省贵族中本就势力微末,族长近来有意示好京城,还特地送自家适龄女儿来京,意图与皇族子弟联姻。
周家在两省世族中影响力有限,一个周家小姐前来京城联姻,并不能代表两省其余世家对朝廷的友好态度。
因此在父亲看来,如今来到京城的苏十二郎才是缓和两省世族与朝廷矛盾的突破口。
鉴于苏恒的母亲荣安长公主出嫁前与陛下姐弟关系尚算亲密,兼之苏家于两省世族当中拥有极大话事权。
综合各方关系来看,作为苏家年轻一代翘楚的苏恒是个居中调停的最佳人选。
说到这里,父亲问我说,最近可曾听昌裕郡主说起过荣安长公主。
我摇头否认,没有听令颜提起过荣安长公主什么,近来倒是听到令颜讲那个苏恒的不少事情。
观晨点点头说,那就是了,陛下同苏恒这对舅甥如今行从甚密,皆是各有用心的。陛下为的是朝廷掌控两省事务,苏恒为的是保全两省世家利益。
苏恒的母亲荣安长公主是先帝皇后所出,先帝皇后体弱多病,荣安这个女儿由先帝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
先帝原配皇后缠绵病榻数十年,最后病逝在她熬成太后之前。
父亲方才问我,令颜是否提到过荣安长公主。他实际是在问我,荣安长公主与本朝另一位太后——冯太后关系如何。
我的回答是没有,观晨会意父亲猜测,指出苏恒确然是朝廷与陶江世族关系的调和人。
目前看来,荣安与冯太后大抵是关系一般,更甚是并无交情可言。
不若冯太后会与常伴身侧的外孙女令颜谈及荣安,哪怕是只言片语。如此,令颜便会在闲谈时透些荣安相关的口风给我。
而非像如今这般,令颜只一味地说她表哥苏恒如何,不曾谈及她姨母荣安。
观晨沉思片刻做出结论,这个苏恒此番来京,根本是为觐见陛下,替他祖父和母亲来探陛下对两省世族的态度。偏偏苏恒此人明面上摆出来的理由是给冯太后拜年,实则众人皆知,他先行去拜谒了陛下。
说来也正常,想她荣安长公主是先帝唯一嫡女,自是身份尊贵无双。
若不是为了调和两省世族与宫中关系,即使如今荣安长公主于先帝时所获地位权势所剩无几,她又哪里来的理由,让亲生儿子千里迢迢去往京城,谒见早年无甚交往的庶母?
冯太后自陛下继位起从不干政,又非陛下生母,能有如今尊荣地位,全看陛下敬重。
如此一来,苏恒的来由就能说得通了。他的到来,是荣安长公主对陛下的示好与试探,也是苏运龄及两省世族对陛下的示好和试探。
若不是两省世族试探陛下,荣安长公主或者苏运龄,他们其中一人断可亲自来到京城。届时必定会引起满城风雨,断无眼下这般缓和余地。
我听令颜说,苏恒打着来给太后拜年的名头,真就是礼数周全备下厚礼。
永寿宫的宗亲宴席时,苏恒耐心与在场众人敬酒周旋,并非坐上片刻装装样子,虽说冯太后不过是他此番入京借口。
听我说完,父亲沉吟一下评价说:“这位苏总督长孙不过少年之龄,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观晨说:“这位苏家的十二公子是代表家族入朝为官,心思缜密些总是好的。”
我托着下巴听他们讲话,这个苏恒我又不曾见过,自是不会如何关心,只拿他的事图个新鲜去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