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陶江
在京城新晋定安公的书房里,仆人们一早被父亲远远散开。
我坐在兄长观晨对面,获封为国公不久的父亲坐在我和观晨上首。
我手里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注意力多半在父亲与哥哥的谈话上。
以前是我喜欢黏着父亲,父亲被我闹得没法子,他与观晨谈话时便准我呆在旁边。
后来我做了令颜伴读,她总有各式各样的内部消息透露给我,父亲会时常问起令颜同我说过什么朝中要紧事,我也自然而然成为家中书房议事一员。
今天的书房议事话题是苏家十二郎,对于这位陛下身前的少年新贵,京城各处宅子里总有不同的看法。
父亲说,近来苏恒常随陛下身边,陛下喜爱询问他往日在苏总督身边的所见所闻,想来是陶江两省人事近期有所变动。
苏运龄总督的事情我近来常会听到,这位陶党领袖可是位当朝风云人物。
话说,这位苏总督的总督官位来得很有意思。依照常理来说,陛下不该任命他作为家族所在地总督。
苏运龄成为负责管辖两省的封疆大吏,长久以往只能是助长苏氏一族成为地方割据势力,这不符合陛下素来忌讳党争的做事风格。
言及至此,父亲沉吟片刻说,是朝廷受到两省重要经济地位钳制,不得不对两省世族做出一些让步,这才有了如今陶江地方人事局面。
陶然与江姚两省士族高门众多,诸世家历史可追溯至前朝开国时期。
世族们在当地实行自治管辖已久,两省百姓生计维持与本地豪族联系紧密,地方势力可谓盘根错节。
陶江两省世族能够让朝廷做出让步的底气,首先来自于当地大量的粮食产出。
两省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年景多见风调雨顺。百余年来,当地世族又投入大量银钱和技术人员改良粮食种植方法,并将这些方法无偿地传授给百姓。
这让两省成为富庶的鱼米之乡,也让当地世族深受百姓爱戴。
自我朝开国以来,戎人频频侵扰西北边陲,边关战事不断。
西北边关条件苦寒,种出来的粮食都不够当地百姓吃的,更别说养活军队了,所以边军粮食补给主要依靠外省长途运送。
西北关外倒是有一处地方叫做鹿邑的,水草丰茂适合粮食种植。可惜这块地方早在前朝八王之乱时候,让戎人给趁机夺走了,直到我朝也不曾收回此地。
西北前线战事吃紧时候,京城作为一朝国都,却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调配边关。
当朝开国陛下选择如今的京城作为国都,并非因为这片土地如何富庶,只是此处拥有辖制疆域内各省的军事战略地位。
是以京畿地区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不足,京城粮食平日需从临近的望津或是易阳等地调运过来。望津和易阳的粮食又要先行供给京中粮仓,不得轻易调动外地。
我朝疆域内其余各省粮食产量有限,加之近年来各地水灾旱灾时有发生、粮食连年欠收,其余地区产粮数量仅是足够供给当地,几乎少有剩余粮食拨给边关。
相比之下,独有陶江两省能够拨出足额粮食上交朝廷,用作边关军粮。
所以西北边军一旦开口同朝廷要粮食,兵部通常要问两省世族协调粮草。
至于说,从陶江向西北运粮路途遥远、开销巨大的问题,比起为国出生入死的边军会饿着肚子上战场来说,这些银钱耗费已经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看在粮食的份上,朝廷面对陶江两省选择采取怀柔政策。
陶江两省除去大量粮食产出以外,历朝历代亦是在两省设立官办织造司,专门出产质量精良的丝绸布匹用以供给宫中及贵族使用。
两省养蚕缫丝的历史由来已久,早在史书里所说的上古时期,当地工匠已经掌握高超的丝织技艺。
自两省世族势力兴起以后,当地善于养蚕缫丝的工匠逐渐掌握在世家手中。
于是在两省世族实际掌控当地经济命脉的状况下,京城派驻两省的地方官往往是形同摆设,他们难以插手世族相关事务,经常是无事可做。
也曾有京城下任两省的地方官员试图改变现状,想要在当地有所作为,却是方法不当,反而招致百姓和世族的共同反感。
结果是那名地方官员很快失去雄心壮志,任期不到就自请回京述职。
长期以来,朝廷面对两省世族实际掌控陶江一事很是头疼。
陛下当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总督人选,思来想去只得任命有辅佐之功的苏运龄为陶江总督。
这一来是让出身陶然苏家的苏运龄稳定两省局面,防止两省借着掌握粮食和织造司闹事;二来陛下是明升暗贬,以超品大员的总督官职为借口,将苏运龄及其陶党成员悉数调离朝堂核心位置。
地方总督不是常设官职,唯独这陶江两省情况特殊。如果朝廷不设置陶江总督职务,圣人只怕两省失去管束,会愈发无法无天。
转眼间,苏运龄已经在两省总督的位子上坐了几十年,可他并没有辞官的意思。
陛下曾经想要诏令苏运龄回京养老,试图以柔化手段提醒苏运龄让出官位,偏那苏运龄倚老卖老,推说年事已高、无法动身回京述职,赖在陶江总督位子上不肯下来。
若说陛下强硬下旨,派任新的陶江总督,又怕新任总督无力震慑两省世族。就像是过去那位试图有所作为的地方官一样,行事不当招致当地人反对。
苏运龄嘴上说自己年迈无法行动,实则他年过六十依旧精神烁立,平日照常处理两省地方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