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达慕大会的月圆之夜,还有十五天。
草原深处,野狼原。
这片广袤荒凉的草甸,是连接南部边境与贺兰山区域的重要通道之一,地势开阔,水草稀疏,常有狼群出没,故而得名。李珩所在的乃蛮部商队,在经历了滚马坡的惊魂后,更加谨慎,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这片区域。只要顺利穿过野狼原,再向北跋涉数日,就能隐约望见贺兰山的轮廓了。
然而,李珩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自从玉佩在滚马坡那次异动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商队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肆无忌惮。乃蛮部头领也察觉到了异常,几次试图改变路线,甩掉跟踪者,但那些“影子”如同跗骨之蛆,总能不远不近地缀着。
“李先生,情况不太对劲。” 夜里扎营时,头领找到李珩,脸色凝重,“盯梢的人,不像是普通的马贼探子,更像是……鹰的眼睛。我们可能被王庭的‘影卫’盯上了。”
李珩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怀中的玉佩似乎也感应到了危机,这几日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
“头领,是我们连累你们了。” 李珩歉然道,“接下来的路,我们分开走吧。不能把灾祸带给乃蛮部。”
头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分开,你们死得更快。‘影卫’既然盯上了,分开也躲不掉,反而会被各个击破。而且……” 他看了一眼李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日您显露的手段,非同小可。或许,跟着您,我们乃蛮部,也能沾点光,找到一条不一样的生路。这草原的天,要变了。”
李珩没想到这位看似粗豪的草原汉子,竟有如此眼光和决断。他郑重抱拳:“多谢头领信任。若李某此行能有幸达成所愿,必不忘乃蛮部今日援手之义。”
“客气话不说了。” 头领摆摆手,“野狼原前面有一段‘鬼哭峡’,是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最适合伏击。如果‘影卫’要动手,八成会在那里。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贺兰山,野狼谷营地。
时间如同被不断抽紧的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越来越迫近的压力。
苏伦的阵法,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调试和与李和舒深度“绑定”的阶段。核心阵盘被安置在了营地中央一处特意清理出来的、刻画着复杂符文法阵的石台上。以阵盘为中心,八条肉眼难辨、却能被苏伦和李和舒清晰感知的微弱能量“脉络”,如同大树的根系,沿着预先勘测好的地脉节点和特殊地形,向外延伸,覆盖了营地外围大约七八里的范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若有若无的能量场。
这能量场平时极其微弱,几乎不干扰任何自然现象,只有在苏伦通过阵盘主动激发,或者受到外界强大能量(如大军行军的地面震动、萨满的法术波动等)冲击时,才会被触发,产生预警、干扰、甚至制造小范围幻象的效果。
此刻,石台前,李和舒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平静。苏伦站在她身侧,手中托着那块与阵盘相连的、刻画着引导符文的副盘,低声引导:
“少主,集中精神,将您的意念沉入心口,感应与阵盘核心的那缕联系……对,就是那里……现在,想象您的意识,顺着那缕联系,流入阵盘,然后……像水银泻地,像根系蔓延,沿着那八条‘脉络’,缓缓地、轻柔地,向外‘延伸’、‘触摸’……”
李和舒依言而行。这过程比滴血认主时要艰难和细致得多。她的精神力虽然有所恢复,但依旧脆弱。每一次尝试将意念顺着能量脉络延伸出去,都像是用一根纤细的蛛丝去拉动沉重的磨盘,带来大脑深处阵阵针刺般的胀痛和眩晕。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
但她咬牙坚持着。她能“感觉”到,随着自己意念的延伸,那原本只是模糊概念的阵法“脉络”,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了能量在其中如同呼吸般微弱流转的节奏,“听”到了阵法与脚下大地、与远处山峦产生的、极其隐晦的共鸣回响。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能量场边缘,一只野兔惊慌窜过时引起的、涟漪般的能量扰动。
这种感觉玄妙而新奇,仿佛她的一部分意识,已经与这片山川土地,与这座守护阵法,融为一体。
“很好……稳住……不要试图控制,只是去‘感知’,去‘熟悉’它的‘呼吸’和‘律动’……” 苏伦的声音如同定心咒,在她耳边回响。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李和舒终于勉强将八条主要“脉络”都“感知”了一遍,并将这种感知稳定下来时,她几乎虚脱,被云岫和乌兰连忙搀扶回帐篷休息。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光芒。她与阵法的联系,终于初步稳固了。
“少主的天赋和意志,远超我的预期。” 苏伦对阿木尔和乌兰感叹道,“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三天,她就能基本掌握阵法的感知,并在必要时候,施加一些极其微弱的引导了。这为我们计划的‘异象’,提供了可能。”
阿古拉挑选的十五名赴会死士,也完成了最后的准备。他们换上了从过往商队那里缴获或交换来的、各式各样、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破旧衣物,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身上藏好了淬毒的匕首、小巧的弓弩、信号烟火、以及苏伦特制的、能在关键时刻扰乱视线或制造混乱的烟丸和闪光粉。
他们将分成三组,伪装成流浪的佣兵、皮货小贩和投亲的牧民,从不同的路线,在不同的时间,朝着鹰隼城进发,最终在城外指定的隐秘地点汇合。苏伦会与他们同行,但他的身份将更加隐蔽,需要时刻变换伪装。
出发前夜,阿木尔和乌兰设了简单的酒宴(以水代酒)为他们壮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托付和无声的决绝。每个人都清楚,这或许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顿安稳的饭食。
“一定要小心。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贺兰部,永远记得你们。” 阿木尔红着眼睛,逐一与这十五名即将赴死的勇士用力拥抱。
“首领放心,我们就算死,也要从王庭身上咬下块肉来!” 阿古拉嘶声道,眼中是狼一般的狠戾。
第二天天未亮,三组人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雾笼罩的山林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征途。
与此同时,那三派往南方接应李珩的贺兰部老猎手,在经历千辛万苦、数次险些与王庭巡逻队遭遇后,终于循着一些极其隐秘的踪迹(乃蛮部商队刻意留下的、只有草原老手才能看懂的标记),在野狼原的边缘,远远地缀上了那支被“影卫”严密监视的商队。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潜伏在数里外的荒草沟壑中,用猎鹰般的眼睛,观察着商队的动向,并试图寻找机会,与商队中疑似李珩的人取得联系。但他们很快也发现了那些如同鬼魅般徘徊在商队周围的“影子”,心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是‘影卫’,而且人数不少。” 为首的老猎手“鹰眼”低声对同伴道,“商队被盯死了,我们没法靠近。而且……我感觉前面‘鬼哭峡’那边,杀气很重,恐怕有埋伏。”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进陷阱?”
“我们人太少了,硬闯等于送死。” 鹰眼眉头紧锁,“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回营地,或者……警告商队。”
他们冒险在夜间,利用草原鼠的洞穴和风声的掩护,向商队营地方向,射出了一支绑着特殊警示羽毛和简短密语的鸣镝响箭。箭矢划破夜空,发出凄厉的尖啸,落在距离商队营地百步外的草丛中。
这突兀的响箭,瞬间惊动了商队和周围的“影子”。乃蛮部头领和李珩都被惊醒,冲出帐篷。头领经验丰富,立刻示意手下不要妄动,自己则带人悄悄摸过去,找到了那支响箭和上面的警示。
“前方鬼哭峡有伏,速离。贺兰山友。” 借着微弱的月光,头辨认出了密语,脸色骤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黑暗中,响起了短促的呼哨声和衣袂破风声——潜伏的“影卫”被响箭惊动,开始收缩包围圈,显然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被发现了!准备战斗!保护李先生!” 乃蛮部头领当机立断,嘶声大吼。商队众人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面临生死搏杀,依旧不免慌乱。
李珩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剑(李福伤势未愈,行动不便,被他留在帐篷深处),心脏狂跳。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怀中的玉佩,再次传来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
鬼哭峡,其实是一片被漫长风蚀作用切割出的、怪石嶙峋、通道狭窄曲折的干涸古河道。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峡谷两侧嶙峋的岩石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潜伏着超过五十名“影卫”精锐。他们换上了破烂的皮袄,脸上涂抹着油彩,伪装成最凶悍的草原马贼,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和手中那统一制式、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弩与弯刀,却暴露了他们绝非寻常匪类。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脸上带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是“影卫”中的一名副统领,代号“山魈”,专门负责处理“特殊目标”。
“山魈大人,目标商队已至峡谷外三里,被我们的哨箭惊动,但并未转向,似乎准备强行通过。” 一名探子无声地滑到“山魈”身边禀报。
“强行通过?倒是有点胆色。” 山魈的声音透过面具,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传令,按原计划,等他们进入峡谷中段,前后堵死,弩箭先招呼,尽量留那南人活口,还有他怀里发光的东西。其他人,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