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旨意是,下月初十,月圆之夜,于鹰隼城西大校场举行。” 阿木尔沉声道,“距今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阵法布置需要时间,巴图尔大军逼近需要时间,舅舅北上(如果真能成功)更需要时间……而他们,被困在这贺兰山中,似乎只有被动等待,或者……主动出击,踏入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贺兰部,还有其他反抗部落,打算如何回应那达慕大会的‘邀请’?” 李和舒看向阿木尔。
阿木尔脸色阴沉,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桩上:“还能怎么回应?那是鸿门宴!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任人宰割!不去,就是公然抗旨,给了王庭立刻发兵剿灭的借口!那些墙头草的中小部落,恐怕正等着看我们的选择,来决定是倒向王庭,还是继续观望!”
“所以,我们没得选,必须去,或者,必须给出一个‘不去’的、足够有分量的理由。” 苏伦缓缓道,“否则,我们将在草原彻底孤立,王庭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所有部落共讨之。到那时,就算阵法能挡一时,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围攻,和随之而来的彻底孤立与封锁。”
帐篷内陷入沉默。去是死,不去,似乎也是慢性死亡。
“如果……” 李和舒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帐篷中响起,“如果我们去了,但不是去请罪,也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谈判呢?”
“谈判?” 众人都是一愣。
“和谁谈判?完颜枭?他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怎么可能和我们谈判?” 阿木尔摇头。
“不是和完颜枭一个人谈。” 李和舒的目光扫过众人,“是和所有参加那达慕大会的草原部落首领谈。当着天下人的面谈。”
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异样的红晕,似乎因为激动而牵动了伤势,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王庭为什么能号令草原?除了武力,还有大义名分,有积威,有各部之间的猜忌和自保之心。完颜枭开那达慕大会,就是想借这个场合,重新确立王庭的绝对权威,逼迫所有部落站队,将不听话的彻底清理。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王庭的不公、暴虐,以及……黄金家族被灭的真相,还有‘永恒之火’背后可能涉及的王庭与某些势力的阴谋,公之于众的机会!”
“公之于众?” 乌兰倒吸一口凉气,“阿木,你是说……在那么多部落首领面前,揭露四十年前的旧案,还有国师、乌力吉他们做的那些事?可……空口无凭,谁会信我们?而且,那些陈年旧事,与现在各部的生存有什么关系?他们更关心自己的部落会不会被王庭清算。”
“不是空口无凭。” 李和舒看向苏伦,“苏伦先生,您是先师摩尼·阿胡拉的弟子,又继承了部分他的记忆。您手中,是否有关于四十年前屠杀的某些证据,或者,关于国师真实意图、王庭某些人与此关联的记录?还有,鹰嘴崖地火,虽然是我们引动,但根源在于王庭(国师)对黄金家族圣地的觊觎和破坏,导致地脉失衡。这一点,大萨满或许能看出些端倪,只要有人质疑,就能成为一个攻讦王庭‘失德、引动天灾’的把柄。”
苏伦眼中光芒闪动,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证据……直接的确凿证据,很难。但先师留下的一些隐秘笔记,记录了他对王庭某些势力(包括已故的国师)的怀疑和调查,其中提到过与当年屠杀相关的一些模糊线索和间接人证。如果巧妙运用,加以引导,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动摇王庭的‘正义’形象。至于地脉失衡……大萨满或许会保持中立,但其他部落的萨满,未必没有察觉。这是一个可以借用的‘势’。”
“更重要的是,” 李和舒的声音更低,却更冷,“我们需要让其他部落看到,王庭并非不可战胜,也并非铁板一块。鹰嘴崖地火,重创其前锋,延缓其大军,这就是我们的‘实力’展示。而如果我们能在大会上,拿出一些‘东西’——比如,能证明王庭内部有更大阴谋、可能危及所有部落的证据,或者,展示一种他们无法忽视的、新的可能——比如,关于黄金家族遗泽,或者地脉能量更安全利用方式的一鳞半爪,或许就能让那些观望的部落,产生别的想法,至少,不敢轻易跟着王庭对我们下死手。”
“展示新的可能?” 阿木尔皱眉,“阿木兄弟,你是说……把黄金家族的秘密露出去?那岂不是更招人觊觎?”
“不是全部,只是抛出一点诱饵,一点足以让人心动、却又无法单独掌控的诱饵。” 李和舒道,“比如,暗示我们手中,有能找到更安全、更丰沛草场或水源的古老方法(借助地脉知识),或者,有某些能增强部落战士实力的、古老的训练法门(结合黄金家族和拜火教的一些炼体法)。承诺共享利益,比空谈仇恨和正义,更能打动人心,尤其是在生存压力面前。”
帐篷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火盆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消化李和舒的话。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冒险,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阿木,” 乌兰担忧地看着她,“就算你的想法可行,谁去?你去吗?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和那种场合的折腾!而且,你是王庭点名要抓的人,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能去。” 李和舒摇头,很清醒,“我去了,只会成为王庭立刻动手的借口和人质。去的人,必须有分量,能代表贺兰部和反抗联盟,但又不能是王庭必杀的目标,最好还能有智慧,有口才,能在那种场合周旋。”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伦。
苏伦沉默着,与李和舒对视。许久,他才缓缓道:“我去,确实比阿木少主合适。我既是拜火教残存的祭司,知晓部分内情,又非贺兰部直系,与王庭的仇恨相对间接。而且,我对那些古老的秘密和知识,了解最多。但是……”他看向阿木尔和乌兰,“我毕竟是个外人,能否真正代表贺兰部,取得各部信任,还是未知数。而且,此去凶险万分,几乎十死无生。我若失手,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更会连累整个计划,加速王庭对贺兰山的清剿。”
“苏伦先生若能去,自然最好。” 阿木尔沉声道,“您的智慧和见识,我们都佩服。至于代表贺兰部……” 他看向乌兰,乌兰对他点了点头。阿木尔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狼头、镶嵌着绿松石的骨制令牌,郑重地双手递给苏伦,“这是我的首领令牌,见此令,如见我阿木尔本人。我贺兰部,愿以全族性命,托付于先生。无论成败,贺兰部永感先生大恩!”
苏伦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看阿木尔、乌兰,以及其其格、阿古拉等人眼中毫不作伪的信任和决绝,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苏伦,定不负所托!”
“不,苏伦先生,您一个人去,还是太危险,也太势单力薄了。” 李和舒却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在大会上制造声势,传递消息,甚至……在必要时,里应外合。乌恩其不在,阿古拉,你挑选一批最机灵、最忠诚、也最不怕死的勇士,扮作苏伦先生的随从和护卫,一起去。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拼命,是保护苏伦先生,传递消息,观察动向,必要的时候……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是!” 阿古拉挺起胸膛,肃然应命。
“另外,” 李和舒的目光,投向帐篷外,仿佛穿透了山峦,望向了南方,“我们必须设法,尽快联系上我舅舅。如果他真的带着玉佩北上,那玉佩,或许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也最不可预测的一环。它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也可能……成为我们手中,真正的‘王牌’。乌恩其那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确认消息,建立联系,最好能接应他安全抵达贺兰山,或者至少,将玉佩安全送到我们手中。”
“我亲自去!” 阿古拉立刻道。
“不,阿古拉你要跟苏伦先生去大会。接应我舅舅的事……” 李和舒看向阿木尔。
阿木尔会意:“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去。但南边封锁很严,王庭的‘影卫’无孔不入,难度极大。”
“再难也要试。” 李和舒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舅舅来不了,或者玉佩出了意外,甚至……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必须有后备方案。阵法必须尽快完成,老弱妇孺的转移必须加速,主峰后的秘密营地必须尽快建好。如果我们在大会上失败,或者王庭不顾一切提前发动进攻,贺兰部……必须有人能活下去,将火种传下去。”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语中的决绝和悲壮,让帐篷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阿木……” 乌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姐,别哭。” 李和舒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至少,我们现在醒了,还能一起想办法,总比躺着等死强,对吗?”
她转过头,看向苏伦:“苏伦先生,阵法的事,就拜托您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虽然我暂时无法动用灵力,但一些简单的辅助,或许还能行。”
苏伦点头:“阵法核心的刻画和能量引导,还需要您的血脉气息进行最后的‘认证’和‘绑定’,毕竟‘星陨地火之心’是因您而发现,也唯有您的黄金家族血脉,能最稳妥地掌控它。但这不急,等您身体再好些,阵法主体完成时再进行即可。”
“好。” 李和舒应下,又看向阿木尔和乌兰,“阿木尔,乌兰姐姐,营地的大小事务,就辛苦你们了。我现在能做的有限,但我会尽快好起来。另外……关于我在大会上的‘身份’和‘作用’,我们需要好好谋划。我不能去,但我的‘存在’和‘态度’,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并且……产生我们想要的影响。”
一场关乎整个贺兰部,乃至草原未来格局的绝地谋划,就在这狭小、昏暗、充斥着药味的帐篷里,由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虚弱不堪的少女主导下,悄然展开。
前路荆棘密布,步步杀机。
但至少,他们不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