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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荆棘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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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并不是一场欢欣鼓舞的盛宴,而是一次漫长、痛苦、充满不确定性的跋涉。

最初的三天,李和舒的意识就像漂浮在浓雾弥漫的湖面上,时而下沉,时而浮起。她能听见声音——云岫压抑的啜泣和絮语,乌兰温柔的安抚,老萨满低沉的吟诵,阿木尔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帐篷外隐约的操练呼喝与寒风呼啸。她能感觉到触碰——云岫用温水擦拭她脸颊的轻柔,乌兰喂她流食时小心翼翼的汤匙,老萨满探查她脉门时枯瘦手指的温度。

但她无法回应。她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仿佛生了锈,每一次试图移动手指或转动眼珠,都需要耗尽莫大的力气,并带来撕裂般的酸痛。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含糊的气音。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混杂在一起——燃烧的宫殿,冰冷的雪原,萨仁倒下的身影,永恒神殿刺目的光,地脉深处咆哮的暗金海洋,还有无边无际、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黑暗与孤寂。

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记忆的碎片如同打碎的镜子,锋利的边缘切割着她的意识,带来阵阵眩晕和刺痛。

直到第四天,浓雾才开始缓慢地消散。当她再一次从昏沉的浅眠中被帐篷外的嘈杂声惊醒(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她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望着她的云岫。

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焦点。她认出了云岫,那张写满担忧和憔悴,却因她睁眼而瞬间迸发出狂喜光芒的脸。

“公……主?” 云岫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想伸手碰她,又怕弄疼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李和舒看着她,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一个极其干哑、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音节:

“……水……”

云岫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哭出声来,手忙脚乱地去拿旁边温着的、加了蜂蜜和草药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微温甘甜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真实活着的触感。李和舒小口地、珍惜地吞咽着,每咽下一口,都感觉身体里那近乎枯竭的生机,被滋润了一丝。

喝了小半囊水,她才有了点说话的力气,但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云岫……我……睡了多久?”

“两个月零七天……” 云岫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公主,您吓死奴婢了……我们都以为……以为您……”

两个月零七天……李和舒闭上眼,消化着这个漫长的时间。永恒神殿,地脉引动,鹰嘴崖崩塌,地火蔓延……那些惊心动魄、近乎毁灭的画面,终于渐渐从记忆的混沌中剥离出来,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沉重。

“大家……都好吗?” 她睁开眼,又问,目光扫过帐篷,没有看到苏伦,心中微沉。

“都好,都好!” 云岫连忙道,“乌兰夫人和阿木尔首领都好,苏伦先生虽然也受了重伤,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布置什么阵法……就是巴根大叔,伤得最重,还在养着,但老萨满说没有性命之忧了。其其格、阿古拉他们也都没事……”

听到苏伦还活着,还在忙碌,李和舒心中稍安。她又问:“外面……王庭的军队……”

提到这个,云岫的脸色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地火阻了他们一阵,但听说已经快平息了。王庭的巴图尔正在重新修路,集结军队。而且……王庭下了旨,开春要在鹰隼城举办那达慕大会,邀请草原各部首领都去……也给我们……发了请柬。”

那达慕大会?请柬?李和舒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盛情邀请,这是战书,是阳谋,是逼着贺兰部,逼着所有反抗势力,在天下人面前做出选择——是俯首称臣,还是被彻底剿灭,成为杀鸡儆猴的祭品。

“还有……” 云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帐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期盼,“乌恩其派人传回消息,说在南方边境,似乎打探到一点江南来的风声,好像是……舅老爷那边,可能……有动静了。”

舅舅?!李和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舅舅怎么会知道?是萨仁婆婆?她还活着?而且传回了消息?舅舅他……难道要北上?他手里有玉佩!如果他能带着玉佩来……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带来瞬间的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担忧淹没。北上之路何等凶险!舅舅一介文人,如何能穿越重重封锁,来到这龙潭虎穴?这消息,会不会是陷阱?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变故,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刚刚清醒、依旧脆弱不堪的神经。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公主!您怎么了?别想了,先休息,老萨满说您不能多思多虑……” 云岫见她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急得连连安抚。

李和舒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尽快恢复,需要……面对这更加险恶的局面。

“我没事……”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云岫,“去请阿木尔和乌兰姐姐……还有苏伦先生,如果他能走动的话。我有话要说。”

“可是您的身体……”

“去。” 李和舒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岫看着她眼中的神采,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死、看透了绝望后沉淀下来的、冰冷而坚韧的光芒,与昏迷前那个决绝赴死的少女,似乎又有了一些不同。她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阿木尔、乌兰、苏伦(他坚持要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其其格和阿古拉,都聚集在了李和舒的帐篷里。老萨满也被请来,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实则在暗中关注她的状况。

看到李和舒靠坐在厚厚的皮褥上,虽然消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与他们对视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和力量,众人心中都是百感交集,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面对未知前路的沉重。

“阿木兄弟,你总算醒了!” 阿木尔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虎目微红,“这两个多月,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阿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乌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李和舒对他们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真诚的笑容,然后目光转向苏伦,看到他消瘦的样子和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苏伦先生,您的伤……”

“无妨,皮肉伤而已,已经好多了。” 苏伦摇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倒是少主您……强行引动地脉,魂体受损极重,能醒来,已是万幸。接下来,需长时间静养,万不可再动用灵力,亦不可多思多虑,否则恐有反复,伤及根本。”

“我知道。” 李和舒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直入主题,“云岫大概跟我说了这两个月的情况。地火阻敌,那达慕大会,江南风声……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形,尤其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和可能的对策。”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由阿木尔将地火之后营地所做的准备、苏伦寻找“星陨地火之心”和布置阵法的进展、乌恩其南下打探到的模糊消息、以及王庭那达慕大会的明确意图和当前草原各部的动态,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李和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时而深邃,时而锐利。当听到舅舅李珩可能已经北上,并且玉佩很可能在他身上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伦先生的阵法,有几成把握?能撑多久?” 她问。

“如果‘星陨地火之心’能成功作为锚点,阵法顺利布置完成,依托贺兰山的地利,我有七成把握,能形成一个覆盖营地外围十里范围的预警和干扰区域。” 苏伦沉吟道,“可提前发现大规模敌军接近,并能制造小范围幻象、轻微地动、扰乱方向感等效果,拖延、迟滞敌军行动。但此阵以守为主,且消耗的是贺兰山本身相对平和的地脉余波和那‘星陨地火之心’本身的微薄能量,无法持久,也无法抵御大军不计代价的强攻。若王庭不惜代价,以精锐萨满或特殊手段破阵,或者派遣小股精锐翻山越岭潜入,阵法效果会大打折扣。初步估计,全力运转,最多能支撑一个月。而且,一旦核心‘星陨地火之心’能量耗尽或受损,阵法立破。”

一个月……李和舒默默计算。从地火平息,到巴图尔修路集结,再到进兵贺兰山,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二十天左右。阵法如果能撑一个月,确实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但远远不够。

“那达慕大会,何时举行?”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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