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后关隘的喧嚣渐渐远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无边无际、在初春阳光下依然带着枯黄、却已能看见点点新绿的广袤草原时,李珩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终于,踏入了北狄。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那片天空下隐约可见的、青灰色的连绵山影。
舒儿,舅舅,来了。
鹰隼城,金帐。
“陛下,江南李珩,已于三日前,混入一队乃蛮部牧民的商队,通过了黑风口,进入草原。其大部商队及护卫,分散行动,预计数日内也将陆续入境。是否……拦截?” 影卫首领单膝跪地,汇报道。
完颜枭正在看一份关于开春后各地牧草长势的奏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他身上,带着那块玉佩吗?”
“据幽州眼线最后确认的情报,以及黑风口守军暗中观察,疑似贴身携带。但无法完全确定。” 影卫首领谨慎地回答。
“疑似就够了。” 完颜枭放下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进来。派人‘护送’好,别让他走丢了,但也别让他察觉。朕倒要看看,他这块‘钥匙’,是想去开哪把‘锁’。”
“是。另外,贺兰山那边,最近有些异常动静。反抗部落的人似乎在鹰嘴崖与贺兰山之间的某些特定地点频繁活动,挖掘、搬运石块,像是在布置什么。苏伦一直闭门不出,似乎在研究什么。”
“哦?” 完颜枭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来,我们的‘小狐狸’们,也没闲着。让他们布置。正好,给那达慕大会,添点彩头。巴图尔那边,有什么消息?”
“巴图尔将军回报,地火区域已基本稳定,但地形改变太大,大军通行仍需清理道路,修筑临时桥梁,最快也需二十日方能恢复通行能力。他请求,是否先派小股精锐斥候,翻山越岭,潜入贺兰山侦察,或进行骚扰?”
“准。让他派吧。不过,告诉他,小心点,别把狐狸惊跑了,也别把自己折进去。” 完颜枭挥了挥手,“那达慕大会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回陛下,已按名单全部发出。克烈部、兀良哈部等已明确回复,首领将亲自前来。其他几个态度暧昧的中型部落,尚未回复,但料想不敢不来。另外,按照您的吩咐,也给贺兰部,发了一份特殊的请柬。”
“很好。” 完颜枭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投向金帐之外,那片辽阔的天空,“春天了,是该把狐狸、兔子、还有那些躲在草丛里的蛇鼠,都请出来,晒晒太阳,分个高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倒计时。
贺兰山,野狼谷营地。李和舒的帐篷。
夜深人静,只有帐篷中央的小火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云岫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她实在太累,趴在李和舒床边睡着了。
李和舒静静地躺在皮褥上,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忽然,她那长长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然后,在火盆跳动的光晕中,那紧闭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如同覆盖着冰雪湖面的眼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没有任何焦距,只是倒映着帐篷顶部昏暗的阴影和跳动的火光。
但渐渐地,那空洞中,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属于“清醒”的光芒在凝聚、闪烁。
她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清周围,但很快又疲惫地合上。
几息之后,她再次尝试。这一次,眼睛睁开的幅度更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显得费力而迷茫。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帐篷顶上,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掠过旁边熟睡的云岫,掠过跳动的火盆,掠过帐篷壁上挂着的弓箭和皮囊……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自己放在皮褥外、苍白而瘦削的右手上。
她看着那只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守在帐篷外、恰好进来查看火盆的老萨满,却在那一刻,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了床榻。
他看到了那双睁开一线、虽然迷茫却已不再死寂的眼睛。
老萨满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了一个如同看到冰雪初融、嫩芽破土般的、无比欣慰而感慨的笑容。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覆在李和舒的额头上,用古老的、充满祝福韵调的语言,低声吟诵了一句什么。
李和舒似乎感觉到了那手掌的温度和吟诵声中的安抚力量,她眼中那丝清醒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些。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转动眼珠,看向了老萨满。
四目相对。
老萨满对她露出了一个慈祥的、鼓励的笑容,然后,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和舒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那双依旧显得茫然的眼睛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沁出了一滴泪水,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她没有再闭上眼睛。
她就那样,静静地睁着眼,望着帐篷顶,望着那跳动的火光,望着这个她似乎离开了很久、又仿佛从未离开的、真实而冰冷的人间。
长夜,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将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