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抬起头。
是父亲。
父亲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袍,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伞沿挡住了落雪,在父亲周身笼下一圈安宁的光晕。
父亲脸上没有血污,没有痛苦,只有熟悉的、无比温和的笑容。
他弯下腰,伸出手,那只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扶了起来。
谢淮安怔怔地看着父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划过冰冷的脸颊。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哽咽和颤抖:“对……对不起……父亲……是我……是我害了……”
父亲摇摇头,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揩去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水。
“知儿已经做得很好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在绝境里,你保护了自己,还护住了理儿。父亲不怪你。”
感受着父亲掌心久违的温暖,谢淮安再也抑制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崩塌:
“可是父亲……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经年累月的仇恨,日夜啃噬的自责与孤寂,让他很累,很累。
父亲看着他,眼中笑意加深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谢淮安的手背,声音如春风化雨:
“那就……再坚持一下。”
“坚持到明年花开。我的儿子,值得再看一次人间花开。”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带着某种指引:“更何况,你看,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等着我?
谢淮安茫然四顾。
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阳光下逐渐消散的晨雾。
他焦急地伸手想要抓住,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只捞到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轻软的芦花。
场景陡然转换。
芦花正盛,如雪如絮,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他在及腰的芦苇丛中跋涉,芦花扑面而来,柔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埋葬在这片苍茫之中。
方向尽失,前路茫茫。
要去哪里?我该去哪里?
突然,一只手从侧后方伸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这股力量拉扯着,开始在芦苇丛中奔跑。
芦花被疾行的身影带起,飞舞得更加缭乱。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个拉着他狂奔的背影上。
青黑色的衣袍在芦花中时隐时现,一根鲜红色的发带,如同黑暗中跃动的火焰,在漫天灰白的芦花中鲜明夺目地飞扬着。
叙昭。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狂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得以看清,拉着他的人,正是叙昭。
而叙昭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梳着双髻、睡颜恬静的小女孩——那是幼时的妹妹,刘理。
“哥哥……”
背上的小女孩呢喃了一声,往叙昭颈窝蹭了蹭。
叙昭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那张总是带着点孤寂的脸上,眼眸却在笑。
就像很多年前,在南苇沟的渡口,他送走白莞后又折返,在那个简陋的木屋里,与他一并看着夜空。
然后,他听见叙昭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知道副本是什么吗?”
叙昭却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十二岁那年,我娘亲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的副本…大概就该结束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在这片芦苇荡里,撞见了一个要复仇的小疯子。”
叙昭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漫天芦花中看着他。
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接纳:
“看你可怜兮兮的,人嘛……倒也还不算太坏。我就想,算了,勉强把你…划到我的任务里好了。”
那时的谢淮安,或许并不能完全理解“副本”这个古怪的词,但他隐约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
那时,他问:
“……是副本任务吗?”
叙昭听了,忽然咧嘴笑了。
他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
“你是我很好很好的好朋友。”
顿了顿,看着谢淮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事,不是副本。”
“那……是什么?”
他听见自己追问,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叙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义气,却又无比郑重:
“是主线。”
是主线。
三个字,如同惊雷,又如同暖流,轰然撞进谢淮安混沌的梦境核心。
漫天飞舞的芦花,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拨弄,倏地向两侧分开、消散。
一直被遮蔽的夜空,缓缓显露出来。
墨蓝色的天穹上,繁星点点。
其中,北极星恒定地闪烁着光芒,为迷途者指引着方向。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星空,望着那颗北极星。
朋友……亲人……
一张张面孔,一份份牵绊,如同星辰般在心底依次亮起。
他不再是雪夜里那个追不上马车、跪在血泊中无助哭泣的孩童。
也不再是独自在复仇之路上踽踽独行、只有冰冷恨意支撑的孤魂。
他抬起头,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明确了前方的方向。
他会活着。
活着为父亲报仇。
更不会……让那些等着我的人,白白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