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那些话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萧文敬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身躯,胃里因长时饥饿而火烧火燎地抽搐着。
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无法长久支撑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是空旷得吓人的宫殿。
他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不知道生母是谁,只记得宫人私下议论他命硬克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怯懦”,“不像皇家子”,“为了一口吃食,什么脸面都能不要”……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他不懂什么是皇帝该有的样子,他也没见过那个被称为父皇的男人一面。
他只知道,不讨好、不低头、不把自己踩进泥里,就真的会饿死、冻死,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他遇见那个女人。
他们唤她“皇后娘娘”。
她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她会在他偷偷躲起来哭的时候,找到他,用带着淡淡香味的柔软丝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污迹。
她会温柔地抚摸他枯黄稀疏的头发,掌心温暖干燥。
她会耐心地问他,今日在太学府读了什么书,可曾听懂?即使他答得磕磕巴巴,她也会含笑听着,眼神柔和。
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被轰隆的雷声吓得缩在床角发抖,是她来到他小小的卧房,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说:“不怕,敬儿是个勇敢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战战兢兢地享受着这偷来的温暖,像久旱的幼苗贪婪汲取甘霖。
他学着更乖巧,更努力地读书,只为了她能多对他笑一笑,多摸摸他的头。
只要有她在,好像挨饿受冻、被人欺辱的日子,都蒙上了一层可以忍受的微光。
然后,在一个同样寒冷的雪夜,他被面无表情的宫人毫不客气地请出了皇后的宫殿。
宫门在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烛光和那个让他依恋的身影。
他站在风雪里,茫然无措。
紧接着,是回荡在整个宫苑上空、沉重压抑的丧钟声。
皇后娘娘……薨了。
葬礼极尽哀荣,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他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那具华美巨大的棺椁。
周围的人都哭得撕心裂肺,或真或假。
他也想哭,眼泪却干涸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他应该哭的。
皇后那么喜欢他,只要他继续讨好她,依赖她,他就能一直活在那份庇护之下,再也不用担心温饱,不用担心朝不保夕。
可现在,她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摸他的头,不会在雷雨夜握着他的手说“不怕”了。
母后……母后……
他在心里无声地喊,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吞噬了他,比饥饿和寒冷更甚。
死,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被权臣言凤山像个木偶一样扶上龙椅,成了所谓的“皇帝”之后,依旧没有答案。
龙椅很硬,很冷,冠冕沉重得压弯脖颈。
所有人都想要控制他,摆布他,用他这块“正统”的招牌,却没人允许他死。
因为他怯懦,因为他听话,因为他是个完美的傀儡。
刘知,不,现在叫谢淮安,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和刻骨的恨意而来,给了他选择。
助他复仇,或者,现在就去死。
死……
萧文敬混沌的脑海里,忽然飘过这个字。
死了,是不是就能在地下,见到皇后娘娘了?
是不是就能再听她唤一声“敬儿”,再感受一次那温柔的抚摸?
母后……母亲……
他分不清自己在呼唤谁。
是那个给予他短暂温暖与庇护的皇后,还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亲生母亲。
您说……要我勇敢。
梦境与现实的光影在泪水中扭曲交融。
皇后温柔却坚定的面容,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再次浮现。
我会……勇敢的。
勇敢地……在这肮脏、残酷、令人作呕的世间,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