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昭赶到那座被言凤山占据、原本属于谢淮安妹妹的小院时,已是后半夜。
雪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寒意。
墙角、巷口,深色凝固的污迹渗入雪中,散发出冰冷的铁锈腥气。
敌人被解决了,干净利落。
然而,敌人,连同原本该被困在此地的人,却都不见了。
她像一道轻烟,无声掠过高墙,落入庭院。
院内同样空寂。雪地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有进有出,显然不止一人活动过,且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院门门槛上。
那里,血迹不止一滴,而是断续地、沿着一条被踩得泥泞的路线,向着院子那棵梨树下蜿蜒而去。
血迹的量不算多,但足以表明有人在此受了伤,且是走动中持续滴落的。
叙昭蹲下身。
血滴的间距由密转疏,颜色由深变浅……受伤的人应该是在门槛附近被刺中,然后支撑着走到了梨树下,流血逐渐减缓或止住。
“啧。”她轻轻咂了下嘴,眉头蹙起。
她的第一反应倾向于这血不是谢淮安的。
那家伙身子骨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要是在门口挨这么一下,流这么多血,恐怕走不到梨树底下就得晕。而且,外面那些被清除的暗哨……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外面的暗哨是谢淮安设法解决的?或者,有人来救他,解决了暗哨?然后,在这里,把言凤山给捅了?!
“人呢?”叙昭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雪就是寂静,“捅完了,拖着尸体跑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又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顾玉给了他一百亲兵,但对言凤山这守得密不透风的院子还是差了点。
他还用上了谁?还有谁这么有能力帮他?
突然——
一阵悠长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黎明前死寂的空气,穿透坊墙,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平康坊临近西市,此刻虽已近卯时,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谁半夜不睡觉,在这吹笛子?
叙昭眉头皱得更紧,心中警惕骤升。这笛声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蹊跷。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庭院。梨树对面,放着一个冰冷的铜火盆,里面的灰烬被雪打湿,凝结成块。火盆旁边,还散乱地扔着几沓崭新的黄纸。
烧纸钱?谢淮安和言凤山?在这你死我活的时候?半场开香槟庆祝谁先死吗?
这画面也太诡异了吧。
没等她细想,那穿透夜空的笛声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单一的悠长,而是转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旋律。
叙昭的身体骤然绷紧,瞳孔微微收缩。
某个同样寒冷的夜晚,玉娘拿起一支古朴的骨笛,吹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当时叙昭还小,只觉得那声音难听。玉娘放下笛子,摸着她的头:
“昭昭,记住这个调子。它叫《白骨遥》,是铁秣古老的葬歌。如果有一天,你在长安城里听到完整的曲子响起……那就意味着,铁秣的狼骑,要亮出獠牙了。”
当年的叮嘱言犹在耳,此刻,这完整的曲调,却真真切切地回荡在长安的夜空。
玉娘……是你在吹吗?还是别的铁秣人?
你点亮两盏灯示警,如今铁秣葬歌又响彻长安。
你是去见铁秣的使者,还是……铁秣的王?
﹉
谢淮安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
“龙叔……你一定要这么选吗?”
坐在他对面的烛之龙,那个曾在他最危难时伸出援手的长者,此刻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愧疚,更像是一种基于立场的辩驳:“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是主上的安排。如今你大仇得报,言凤山已除,血洗宫闱,四镇节度使也已退兵……眼下的长安,正是铁秣最好的时机。”
“是吗?”谢淮安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地看向烛之龙,“你绑我……是要挟持谁?萧武阳?还是我妹妹?”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没抓到他们,对不对?”
烛之龙脸色微沉,冷哼一声:“在你离开藏水川后不久,他们就消失了。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后手吧?”
谢淮安没有回答,只是从宽大的袖中,缓缓摸出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布袋。
他打开袋口,用指尖捻出一根,递到烛之龙面前:“这半边楛,言凤山到死也没用上……龙叔,你要来一根吗?提提神。”
烛之龙看着他过分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诡异的举动,上下打量着他:“你……”
话音未落,谢淮安藏于袋中的粉末猛地一撒。
“噗”地一声轻响,白烟骤然弥漫车厢,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遮挡了视线!
“咳!你!”烛之龙惊怒,反应极快,手中一直暗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谢淮安方才所坐的位置刺去!
“刺啦——!”
匕首划破的似乎是衣物,却并未传来入肉的滞涩感。紧接着,车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声东击西!烛之龙瞬间明白,谢淮安的目标根本不是刺杀他,而是制造混乱脱身!
然而,车外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车夫惊慌失措的脸。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原本停着的马车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