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地附和:“嗯……还真不错哎。以前……都没尝出来具体是什么味儿。”
茶肆里人来人往,喧闹声隐隐传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包子,直到张默将第二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他听到叙昭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知道……杀手的宿命,是什么吗?”
张默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眼,看向叙昭。
叙昭没有看他,只是捏着那个粗陶茶杯,指节微微用力,目光落在杯沿升起又破碎的热气上。
杀手的宿命?
张默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答案——死于非命?孤独终老?刀口舔血,不得善终?……
他想开口,却被叙昭打断了。
“你的答案不重要,” 叙昭依旧没看他,“听我说。”
“……”
张默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然后,他听了一段故事。
“有一个杀手,快四十岁了。在别人可能金盆洗手、儿孙绕膝的年纪,她还在刀口舔血。”
“那一日,她接了一个委托。出发前,她让自己的孩子在不远处等着。因为杀手的家从来不是固定的,也不是安全的。对孩子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能看见她的地方。”
“孩子那时还很天真,” 叙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风吹过结了薄冰的湖面。
“天真到……还在想晚上吃什么。”
张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喉咙发干,想问,却不敢打断。
“那对夫妻……用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诓骗了她。她看着屋里准备好的、小小的婴孩衣物和摇篮,下不去手。”
“后来呢?” 张默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哑。
“后来……” 叙昭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死在了……孩子拖着她、想把她带下山的路上。”
茶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张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看着叙昭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孩子是如何拖着至亲的尸体,走在怎样的绝望里。
叙昭眨了眨眼,然后接着说:“那孩子……后来找到了那对夫妻。他们没说谎,那个女人,确实有孕了。”
张默的心揪了起来。
“孩子想起了母亲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的一句话。后来……孩子自己学了唇语,在很多个夜里,反复回忆母亲最后的嘴型,才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是什么?” 张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叙昭抬起眼,看着他,眼底一片漆黑。
“不要复仇。”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讥诮,带着无尽的苍凉:“不要复仇。那对夫妻,拐卖、毒哑别人的孩子,杀死了那孩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母亲,临死前最后的愿望,竟然是不想让孩子,活在复仇的仇恨里。”
茶肆里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叙昭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在张默耳边回响。
“那……那个孩子……后来怎么做?” 张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叙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孩子啊……”
她一边写,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当然是杀了那对夫妻。连带着那条肮脏产业里的所有人。”
指尖划过桌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后来,在某个深秋,”
叙昭写完最后一笔,抬眼看向张默,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讲述的血腥与残酷都与她无关。
“孩子接了最后一单复仇委托。结束后,她想,等入冬第一场雪落下,就离开。”
“却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浑身被复仇浸泡的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滩水渍上划着圈。
“那个孩子想知道,”
叙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朋友,在这条注定黑暗的路上……到底,能走多远。”
最后一个字说完,叙昭沉默下来。她不期待张默的回应,也似乎不需要任何回应。
然后,她站起身,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准备离开。
只是在转身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还怔怔坐在原地的张默,丢下一句:
“乱世畜生横行,你想帮就去干吧。”
张默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豁然抬头,看向叙昭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心神不宁,除了因为王兴的托付,还因为想帮那对母女解决那个恶霸?
可叙昭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张默坐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直到茶肆伙计来收茶壶,他才恍然回神,准备离开。
起身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刚才叙昭用手指蘸水划拉的桌面。
水迹已经快干了,只留下三个依稀可辨的、略显凌乱的字。
谢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