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抬头,就听见叙昭冰冷的声音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猪脑子吧你!想知道?自己去问谢淮安!”
问谢淮安?
张默更懵了,正想再问,却见叙昭的视线已经越过他,投向了城门方向。
张默下意识地跟着回头。
雨夜中,城门洞下隐约传来车轱辘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不多时,一辆半旧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辕前挂着的风灯在雨丝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马车前,两个人影并肩走来。
叶峥,以及撑着伞的谢淮安。
张默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屁股疼和刚才的尴尬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这情形,成了!
他正要上前,却又被眼前另一幕定住了脚步。
只见那驾车的车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地里,朝着谢淮安“咚咚”磕起头来。
雨水顺着他惊恐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涕泪。
“少爷!少爷饶命啊!”
车夫的声音嘶哑颤抖,在雨夜里格外凄惶,“当年……当年我是被逼的啊!刘子言他,拿我老母和妻儿的性命要挟!我若不听他的,我全家都活不成啊少爷!”
他磕头如捣蒜,雨水溅了一身:“我该死!这些年没有一天能睡安稳!少爷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少爷看在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份上,饶过我那年幼无知的女儿吧!她才五岁啊少爷!求求您了!”
他一边哭求,一边不断磕头。
屋内,他的妻女听到动静,女人惊慌地抱着孩子冲到了门口檐下。小女孩看到爹爹跪在雨里磕头,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挣扎着想扑过去。
谢淮安静静地撑着伞,站在车夫面前。
雨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方才亲手了结刘子言时的狠戾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牵动了颈侧的伤口,纱布下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沉默地听着车夫的哭诉,目光掠过檐下惊恐无助的母女,又落回车夫涕泪横流、写满绝望和哀求的脸上。
“你的债,已经还清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家人团聚去吧。”
车夫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少爷……您……您真的……”
“走吧。” 谢淮安打断他。
“谢谢少爷!谢谢……”
车夫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慌忙爬起,踉跄着奔向屋檐下的妻女,紧紧抱住她们。
张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以谢淮安对父亲之死的执着和那狠绝的复仇手段,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相关之人,哪怕是被胁迫的。
直到他跟着谢淮安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城郊一片荒僻的野地。
看到了那座隐在萧疏林木间的孤坟,看到墓碑上“虎贲将军刘子温之墓”几个深刻的大字,以及旁边几行小字解释缘由和那句“长安百姓泣立”时,他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百姓自发为其敛棺建墓……
原来,这就是人心所向。
张默心中震动,默默站在稍远的地方。
谢淮安在墓前缓缓蹲下,雨水顺着他手中的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碑上被雨打湿的枯叶和泥点,动作缓慢而珍重。
那挺直了许久的脊背,在这一刻佝偻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所有强撑的气力。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压抑、沉闷的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喉间。
叙昭远远看着,抿了抿唇,对旁边的张默和叶峥低声道:“走吧,让他自己待会儿。”
张默识趣地跟着退开,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一直默默跟在谢淮安身后的白莞,此刻上前一步,手中那把红伞,稳稳地移了过去,将谢淮安头顶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完全遮蔽。
“哥哥,我陪着你。”
雨水敲打在红伞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叙昭最后看了一眼那雨幕中依偎的剪影,转身悄然离开。
张默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凑近叙昭,压低声音,带着终于理清头绪的恍然:
“昭哥……白莞姑娘,是谢淮安的亲妹妹吧?”
叙昭正想着去哪儿能在这雨夜里买到祭品,闻言瞥了他一眼:“猪脑子里的水倒出去了?”
张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小声道:
“刘子温将军有一子一女,儿子刘知,女儿刘理。当年虎贲之变后,这双儿女被通缉,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
“看年纪,还有谢淮安对她的态度,白莞姑娘应该就是刘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可是……看谢淮安对她的态度,还有白莞姑娘的反应……他们好像……没有相认?”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叙昭脚步加快了些,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凉意。
她“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他们兄妹之间的事,你别多管。”
“为什么啊?”
张默小跑着跟上,很不理解,“白莞姑娘……她难道不想认自己的哥哥吗?”
叙昭被他问得有点烦,停下脚步,抬手就给了他胳膊一拳:“你这猪脑子又进水了?没看出来吗?白莞她早就知道了!”
“啊?!”
张默捂着发麻的胳膊,彻底愣住了。
早就知道了?那……那是谢淮安他……不愿意?!
他把后半句惊讶憋回了肚子里,忽然觉得这其中的曲折,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沉重。
见叙昭已经不耐烦地甩开他,张默不敢再多问,连忙收敛心神,追了上去:“哎!等等我!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香烛的吗?这大半夜又下雨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沙沙作响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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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白莞其实很聪明,她也记得,总觉得她知道但不愿意相信,就只差一点点。
反正这里她早就认出来了……还会一起和哥哥给爹磕头,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