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唐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熟悉的山路上,即使是初夏,夜间山林里仍裹着未褪尽的寒意。
这后山她来来回回走了快两个月,哪块石头下长着带须的柴胡,哪片坡上的蒲公英叶片最肥,闭着眼睛都能摸准。甚至哪里藏解渴的山泉,哪里常有野兽出没,都记在心上。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该选择半夜上山,这么做,实属无奈。
前几日,邻村有户富商放出风声,愿出高价求购一味名为“月见草”的药材。此物性情古怪,只在春末夏初、夜间子时才短暂绽放,等清晨日出后便会迅速闭合枯萎,药性大失,故而极为难得。价格嘛,也是水涨船高,两三株便可抵唐禾寻常采药大半月的收入。
她见母亲的图鉴上有一处“月见草”的标注,故而今日来后山试试,若能采到,便能还清医馆的余下欠款。
唐禾循着图鉴上“月见草”位置越走越深,途中遇见价值高的草药,也不放过。忽然,一阵极不寻常的声响从远处山头传来。那声音,比之上次遇到野兽群受惊时奔跑的动静还要嘈杂。
她当即停下脚步,又学着影视剧里的样子,俯身将耳朵贴在微凉的地面上。
声音很规律,沉稳又密集。唐禾在确认不是风声或兽类声响后,便手脚麻利地往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后躲。这棵松树长得格外茂密,底下还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灌木丛,是她寻至此处时就选好的“安全点”之一。
毕竟当了26年的现代人,野外的危机意识还是有的,就算在自认为熟悉的后山,她也从没放松过警惕。每次采药,也都会在周边物色好可以躲避的位置,就怕会遇到山匪或野兽。
她目光左右扫视,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名身着深色劲袍的男子,步履踉跄,身形摇晃。他一只手捂在肋下,腰佝偻着,像是伤重力竭,脚步虚浮,形如强弩之末。男子借着月光与树影藏匿着身形,小心前行。
不知不觉间,那名男子竟朝着唐禾的方向一步步靠近。突然他一个趔趄,在离唐禾藏身之处仅十余步时重重摔倒,茂密的春草与灌木随即遮蔽了他的身影。
唐禾不敢上前查看,生怕出现什么意外,惹来杀身之祸;她也不敢乱动,因为那规律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伙有个七八骑的黑衣人骤然闯入她的视野。他们清一色身着紧束玄衣,面蒙黑布,马蹄翻飞,重重地踏在泥草上,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手上的兵刃在惨淡的月光下偶尔反射出寒光,那刀身上似乎还沾染着血迹。
为首一人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凶狠。
他们正在追赶的,莫不是那位重伤倒地、生死不明的男子!
“他受了伤,跑不远,搜!”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低喝,近得仿佛就在唐禾的耳后,如同催命的鼓点。
‘这,这可不是山匪抢东西,这分明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啊!看这架势,是冲着灭口来的!’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松树皮,心里疯狂叫嚣:‘别看我!千万别看见我!这种刀光剑影的大场面,莫说插手,就算是只站在一旁,都有可能落得个“路人甲”的惨死下场。到那时,怕是怎么死的、丧命于谁手,都成了一笔无人知晓的糊涂账。’
她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男子,又看了看黑衣人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心里飞快地盘算:
‘跑?此时跑肯定会被发现,她决计快不过马蹄,更何况……对方手中还有弩。此刻一动,无异于将自己变成活靶子;不跑?黑衣人与她的距离太近了!一旦他们展开搜索,根本说不清是先发现那名昏倒在地男子,还是先找到藏身此处的自己。’
现在无论发现谁,无论对方在做什么,黑衣人都不会留活口的。这下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唐禾蹲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她屏住呼吸,双眼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小心打量着前方,死死盯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为首的黑衣人抬手一挥,动作干脆如风。身后数人立刻下马,靴底踩在泥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了唐禾心口。为首那人坐在马上,再一变手势,几人瞬间呈扇形散开,动作迅捷无声,显得是训练有素。
左边那拔人弯腰拨开路边的灌木丛,枯枝被折断的脆响传来,刺耳得令人心悸;
右边两人则并肩前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的树干、石缝,不放过任何角落,尖锐得令人心慌;
中间那名黑衣人走得最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弯刀,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们沉默着逼近,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奏上,间距也始终保持固定。没有一声号令,却进退如一,把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实。
唐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任由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突然间,唐禾眼前毫无征兆地金光一闪,她来不及反应,猛得闭上了双眼,黑暗中出现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