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市集每逢五日、十五才开。到了与张叔约定好去镇上那日，天还黑沉沉的，唐禾就已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出现在村口。她踩着牛车的木梯爬上去，将背篓小心放在角落，挨着一位婶子坐下。

抵达镇上时，日头已高，牛车吱呀呀驶过青石板路，越过镇口那方写着“柳镇”二字的牌匾下，喧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张叔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老柳树底下，扯着嗓子对车上几人叮嘱：“申时初刻，日头偏西就回，还在这棵树下！晚了可不等，大家记好时辰！”

众人应着，各自拎起包袱、篮子，三两下便没入了人群当中，转眼间便不见了。

唐禾也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不多时便站在了“回春堂”的门前。但此番心境，却与当初和母亲一起来求医问药时的惶然无措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正好撞见李大夫在柜台前拨弄算盘。“小姑娘，是问诊还是抓药？”

“李大夫。”唐禾轻声唤道。

李大夫抬眼打量了一下，随即，他是像想起了什么，眉头不可察地一蹙，“是你？青河村那个……家里母亲重病了的丫头？”

这一句，仿佛将唐禾又拉回了去年冬天，心如刀绞的场景历历在目，一时间竟喘不过气来。

“李大夫安好。”唐禾强迫自己挺直了脊梁，走上前，尽力让自己声音和心都平缓下来。

“您还记得我。上回……多谢您仁心，允了赊账。今日我来，是想送些草药过来问问能否抵账。”她迅速说道，又将背篓里的药材一一拿出，“请您过目。”

李大夫初起神色平淡，显然对“抵账”之说并未当真，以为她或许只是变相来求援的。他随意拈起一段柴胡，凑近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动，神情微动。复而又拿起一片玉竹，见其色白质润，脸色带上了一丝惊讶。

“这些……皆是你自己上山采的？” 李大夫语气添上了几分探究。

唐禾点头，眼底带着些恳切，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回李大夫，正是。我……李大夫，我母亲先前在您这问诊，还欠三两银子的诊金。上个月早些时候，母亲已故去了，我缓了些时日，才敢过来叨扰。这些天我上山采了些新鲜草药，都是挑拣干净晾好了的。”

李大夫闻言，目光在她清减的脸蛋上停留了片刻，又拿起其余草药细细翻看，不时将草药举至窗前光亮处，眯起眼睛，用指腹沿着根茎的断面，缓缓地、仔细地摩挲。

他行医多年，一双眼睛早已练就了几分通透。他看得真切，不仅是眼前这些草药的品相，还有面前这名少女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坚韧。

李大夫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与赞许：“丫头，你这草药采得好，根须完整、叶片饱满，这般成色，实属上佳。”

他转身取出泛黄的账本，一手翻开账页，一手在算盘上轻拨，算珠噼啪作响。片刻，他抬眼看向唐禾，语气平和：“这些药材，老夫按市价给你记一百文。”

“多谢李大夫！”唐禾心头松了一口气。她虽不知药材具体如何作价，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毕竟这些时日，她已摸清一些门道，一袋能吃上五六日的糙米，也才值几文钱。李大夫定是看她孤苦无依，特意给药材涨了价。既如此，她也不必再去其他药铺。

她连忙应声，“那便先抵一百文诊金，余下的欠款，待我日后上山采药，陆续还给您。”

“那你吃什么？”李大夫放下算盘，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慈祥。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安稳，还惦记着母亲欠下的诊金。这年头，多是些躲债逃责的人，你却主动上门还债，这份心意，实属难得。老夫做主，往后你采到药材，直接送来我这儿便是。我按市价算，留上七成抵扣你的欠款，你拿三成如何？”

啊，长期合作……就这么谈成了！

“真的？”唐禾抬头，眼底闪过细碎的光，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狂喜，连忙躬身道谢，“谢谢李大夫！您真是帮了我大忙，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不用谢。”李大夫摆摆手，“你的草药确实值这个价。”

他叫过伙计，“把这些草药入账。”伙计应声上前，放好药材，拿出三十文递给唐禾。

她小心地接过揣进兜里，忍不住隔着布料又按了按。虽说家里还有两贯铜钱，日子也尚未弹尽粮绝。这三十文数额不多，却是她来到这世上，凭着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更是往后能长久做下去的生计。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开来。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唐禾准备告辞。李大夫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忽问道：“丫头，你可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