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我又忘记了,这点小事对您来讲肯定很容易。”
就这样伊莱一路走一路听赛恩乱七八糟地跟他聊天,回答他各种奇怪的问题,在飞行器上都没消停。
等到他们回到在此地暂住的院落时,已经接近天明了。然而所有虫都并没有休息,全部都在客厅里等待着两虫归来。
“元帅,雄父,你们回来啦?”波尔第一个跳了起来。
赛恩下意识就想退后一步,然后立即醒悟,松开伊莱的手臂坦然地迎了上去。
“波尔,在家里就不用这样叫我了。你可以称呼我‘叔叔’,不介意的话,叫‘雌父’也行。”
赛恩知道波尔是伊莱的养子,而自己又是伊莱这一世唯一承认的雌君,所以自认为当他的雌父也没问题。但因为在场的并不是只有伊莱的家虫,就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
他先朝跟随自己过来的副官和秘书等虫挥了挥手,说“去休息吧”,然后又向起身迎接他们的埃蒙德、洛克和瓦尔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甚至在他们上来服侍伊莱换衣服鞋子的时候当先上前帮伊莱脱下了外衣递给了洛克。伊莱则也朝自己的雌侍与雌奴颔首,示意他们先离开。
“波尔,你也去休息。”伊莱说。
波尔答应了,又看了一眼赛恩,朝客厅里从听见门外飞行器引擎声音时就起身默默肃立的某位客虫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了。
于是当晨曦降临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个虫。
“很久不见。”赛恩朝头发棕白相间的那位军雌冷淡开口。
前任第二太空军的上将莱曼·费尔德深深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上前朝着伊莱跪了下来。
赛恩绕开他走进了屋子,在沙发的正中坐下,伊莱则已经坐在了稍微远一些的靠椅上,手里捧了瓦尔刚刚给他端来的加了浆果汁的蜜水在慢慢地喝。
“感谢您提供了那些把斯凯恩钉死的证据,并带领第二太空军给我投了支持票。”赛恩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意思。
费尔德挪动膝盖转过来并弯下腰,在那只深绿虫纹的雄虫面前保持着卑微姿态——没有一个虫能在亲眼见过那样的奇迹之后而不这样做,然后扭头看向了赛恩。
“你要送我去监狱里和斯凯恩做伴吗?还是要把我交给雄保局?”费尔德低声说。
“那要看您怎么选,这两条路我都没意见。”赛恩用手指敲了敲扶手,“我也可以给您第三条出路:去前线,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为文明尽一份力。”
费尔德霍然抬头,眼中光彩骤现,张了张嘴,然后猛然扭头看向了伊莱。
“我对您做了那样的事,居然还能得到宽恕?”
伊莱根本没有理他,连头也懒得抬。
“您误会了,这并不是一条活路。现在是战时,想要扛过这次星系天灾并不容易,多一个虫就算一个。我相信您应该宁愿接受这种结局?”赛恩在他身后说。
费尔德把身体又转了回来,昂头和那位年轻的元帅对视片刻,慨然道:“我会死在那里。”
赛恩看出了他的决心,冷峻的容色稍稍和缓了一点。
“你这些年来的那些研究数据我已经在让原本隶属于第一军的科研团队入手分析了。你摧残雄虫罪大恶极,但你的研究思路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我会分一些研究力量在上面,也许在你战死之前,能看到两全其美的方案。”
费尔德瞬间更加动容,眼眶微红,朝赛恩真心实意地俯首:“多谢元帅。”
赛恩点点头,不欲和他多说,只道:“你走吧。约瑟夫会协助我整合第二太空军,这里不需要你了。祝你好运。”
费尔德吸了一口气,说了句“遵命”,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要退出去。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了自己某个老朋友的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赛恩愕然抬头,一声“雄主?”差点脱口而出,却又忍住。
他看见放下了空杯子的伊莱用脚尖拨了一下地面,转动靠椅面向了费尔德,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目光。
费尔德屏住了呼吸,双腿僵直,被对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我曾经用过一个名字,你可能熟悉,”伊莱笑了笑,缓缓吐出几个字:“埃勒里·科伦特。”
直到费尔德失魂落魄的背影彻底消失,赛恩还是有点没回过神来。
“雄主……”他恍恍惚惚地起身,走到了伊莱身边,靠着沙发背站着喃喃地说:“您为什么要告诉他?”
“你说的啊,”伊莱悠然笑道:“你想看他知道了我是谁之后的表情。”
“……啊,啊?”赛恩瞠目结舌,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霎时哭笑不得。“雄主,您怎么能这样,您明明知道那只是句玩笑。”他嚷嚷着说。
伊莱弯起了眉毛笑意加深:“你不觉得他的表情确实很有趣吗?”
“这……好吧。”赛恩摇了摇头,终于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表示了同意:“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心思。他对您做了那样的事,我但凡有一点私心就应该把他撕成碎片,断不可能给他暂时免死甚至去战场赎罪的机会。您替我出口恶气,我确实很开心。”
伊莱神色柔和,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赛恩忙拉住他,蹲在了他的身边。
“有一件事我觉得咱们早点说清楚比较好。我让你知道我是谁,是因为我接受不了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但我不希望你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后反而束手束脚,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我只不过是觉得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不到我可以正面介入的时候,才用了点手段遮掩,并不是我有多畏惧暴露于虫前。现在你是文明的最高军事长官,你可以自己去判断,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我的能力、我的身份,都可以为你所用。”
赛恩瞳孔骤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您是说,您愿意让公众知道他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神明其实就生活在他们之中?”
“可以。”伊莱说,“但我不建议是现在。现在民众对暗文明入侵的恐慌还没有过去,也不了解我能力的边界,如果让他们知道真相,恐怕会从迷信盲从演变成更大的绝望。”
“这我明白,”赛恩声音飘忽,有点心不在焉,“但您不是从来都不允许以您的名义组织信众建立教派,为此多次降下神谴?”
“那是因为我并非真的无所不能,最多就是给虫当个精神寄托。虫民的路始终要虫民自己去走,对祂者非理性的狂热与崇拜虽能振奋一时,却贻害无穷。”伊莱温和地说,“但你可以例外。我允许你做我的使徒,以我的名义,行你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