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任由这阵迟来恢复的记忆鞭笞自己。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心悦他。”
一句话,杀死两个人。
“没有什么苦衷。”
话落,二人同时陷入死寂,只剩远处推杯换盏的庆祝贺喜声。
时间停滞许久,楼衔月才有了反应。他没什么神情,手指去触碰掉在地上的酥皮,仿佛想将它们重新拼凑回原状。
可动作再细微,也只是破碎成残渣。仔细看,原来是手的主人在微微发抖。
楼衔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妖契已成,违背将遭反噬。”
少年为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留下。
众人拥簇着新郎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近,陪嫁侍女如牵丝木偶疾步走出房间,带上房门,为二人争取时间。
“三道妖契,今日我便再下一道。”
闻言,少年终于变了神色,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破碎,甚至带着些哀求。
少女拿起喜桌上的金剪刀,划破自己的掌心。
手抖划出的长条伤口立刻涌出鲜血。
少年伸手紧紧握住少女的手腕,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最终只是向她确认:“这是妖契。”
他声音干涩得厉害。
云栖在他眼中,决绝地用另一只手的两指抹上血,涂在唇上。
他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润。一抹红从他眼尾最深处渗出来,极其缓慢,像一滴血在水里洇开。
“神明在上,以血为契。”
“从今往后,我与楼衔月,永不相近。”
从他心口炸裂出第二道裂纹。
妖契立即生效。握住她的手心焚出青色火焰,烧焦他的肌肤,同时妖纹也在他身上裂开细口。
眼尾的那点红固执地停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楼衔月看着云栖,眼里却是一片虚无。
云栖避开他的视线,她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现在很幸福,我请求你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上,不要再打扰我。”
楼衔月仿佛才察觉到痛,他骤然松手,手背摔在地上。
他没再言语,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抬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最终没有去触眼角,而是重重擦过自己的下颌线。
接着他站起来,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离开。
少年在摇曳的烛光中步入黑暗,与记忆一同碎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暴中心撕裂耳膜的尖啸和几乎将她拽出体外的引力。
云栖脱力跪伏在地。
失去束缚,囤积的泪水倾泻而出,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的哭声在空荡的黑雾中传荡。
黑气交织缠绕,一只似倾颓城楼的脚趾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云栖仰起苍白的下颌,顺着大如沟壑的衣袍褶皱,望向山峦般立在她眼前的无面神像。
不同长诀城的那座,没了妖异的阵法,眼前这座多了几分漠然的神性。
它注意不到渺小如蝼蚁的少女。
身后有光束照进,云栖撑起身子回头。
唯一的光源打在昏倒的颜卿卿身上,像极一条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
他还在不断为灌入她体内的黑气贡献力量。
云栖忽然明了。
黑气的灌入既不是想要她死,也不是为保护她。
只是将她扔进痛苦的炼狱,折磨、摧残,最后让她做出选择。
黑气如附骨之疽,顺着她的经脉攀爬,每一次心跳都在她眼前带来悲痛的画面。
在滔天的痛苦中,慢慢挣扎着站起身。她的身体因疼痛和情绪的冲击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倒下。
“你到底是谁啊……”
她对着神像无面的脸质问,声音并不凌厉,而是某种泣血般的的、破碎的悲鸣与困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停顿,哽咽,带着巨大的疲惫和悲伤。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也不放过他们。”
正是她流露的怨念,神像猛地向她倾斜压下,试图一次将所有黑气倒入她体内。
然而神像身体中,一道身影穿透,摔在她旁边。
县令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随即他面对眼前如山崩的神像,立马神色阴翳地伸手。
“我就说,我毁掉那么多幻境,杀掉那么多分身,还有无面神像宝物加持。”
“而他明明只有一半妖力,我不可能还打不过他。”
神像在他手心凝聚成巴掌大小,“原来是你在捣鬼。”
而县令飞来的方向,幽蓝冥光愈来愈亮。
腕间蛇镯兴奋震颤,云栖下意识向前迈步。
县令提住她的衣领,拽着她后退,周围光影变幻。
“让他找到你,我可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