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像被锁在了轮椅上。
红烛高烧,将满室锦帐绣屏映得金红一片。龙凤呈祥的织金地毯铺至脚下,凤冠上垂下的红宝石面帘璀璨如刑。
空气中的沉水香与合衾酒香混合交织,美得醉人心神,云栖却觉得如湿透的棉絮,让她喘不过气。
她没想到,她进入风暴中心,遇到的却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回忆。
手紧紧扣住木扶手,云栖胳膊用力,咬牙试图站起身。
她不能停留在这,她有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会完全看清少年的模样。
她此时的身体算得上是瘦骨嶙峋。
皮包骨的手臂硌在硬实的扶手上,尖锐的疼痛叫嚣着劝她放弃挣扎。
可比皮肉的痛楚更甚的是心中的酸楚。
胸口的沉闷让她鼻头泛酸,她偏头望向一旁侍女。
“带我走,”云栖眼神无助,祈求着开口,“求求你。”
纵然知道这是回忆,可她仍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的洞房,回应她的是侍女空洞的眼神和一片死寂。
“吱呀——”
房门打开的声音让她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不知是慌乱,还是害怕,她额头冒出虚汗。
她先听到的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地毯上,几乎轻不可闻。
可落在她耳中,却如同踏在绷紧的心弦上,每一步都牵动着她的呼吸。
像只傀儡,被人操纵着转过头。
云栖死死攥住扶手,指尖过度用力而发白,倾尽全力推后看清来人的时间。
来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被烛光渐渐拉长,最终停下。
云栖身不由己地抬高视线。
那层模糊雾气在他脸上一寸寸剥离、显现。
少年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然后是他低垂的眼,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翳,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烛光照亮他整张脸——苍白,平静,像一座精心雕琢却失了魂的玉像。
是楼衔月。
心脏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暴力捏碎,筋脉跟着扭曲打结。
温顺的云栖第一次想崩溃大哭。
可她的泪水像被人用纸浆封住,圈在眼眶中如何也掉不下来。
楼衔月将带来的糕点放到一旁的喜桌上。黑漆的眸子中无欲纯净,唯独映着她的面容。
“累了一天,吃些东西。”
简洁、冷僻,带着些命令的形式,这是他从前说话的风格。
她想回答他,但她现在只是被囚禁在轮椅新娘身体中的一抹意识,能维持的只剩沉默。
可她又清晰地感觉到,当年此时此刻,她连呼吸也在细微发颤。
少年仿佛已经习惯少女这些天的冷漠。他无多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打开包装糕点的油纸。
“是甜酥坊的……”
“楼衔月,今日我大婚。”云栖终于能说话,可吐出的字却违背她的本意。
少女打断他的话,楼衔月手明显一顿。
随即他继续,拿出一块糕点送到少女嘴边。
“什么日子也不能饿着肚子。”
他仿佛听不出少女的隐喻,只挑字面的意思回答。
云栖心脏不受控地抽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拿起语言的刀,精准地刺向蹲在面前的少年。
“楼衔月,”良久,少女再次开口,语气温和,似在告别,“我说过,你可以离开了。”
少年的手滞在半空,糕点碎了一手。这种话,他多听了几遍,肋骨里那股连着筋脉的痛意竟也跟着麻木。
依旧是淡漠着一张脸,楼衔月清理掉残渣,重新拿起一块。
“你们人类的成婚,对妖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反过来安慰少女。
“我们有妖契。”
他指向自己胸膛,衣物之下,隐约的一条裂纹显现,“你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其实是她拉着他的衣袖,商量第一道妖契是二人永不分离。
但他当时没应下,或许是她眼波涟漪太过似水,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结果她改了口,自己发了誓,顺便哀怨地道了句他是小气鬼。
想至此,少年神性冷傲的脸上,嘴角微勾。
云栖指甲深陷进红漆木头里。
而在扶手侧面,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早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挣扎留下的痕迹与她表面冰冷的话语形成无声的反叛。
“楼衔月……”少女似乎酝酿许久,才念出他的名字。
“你不要再纠缠我。”
嗡的一声,云栖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只有少年褪去血色的脸。
他像守着最后的尊严,眼中即使生机尽失,也一动不动地听她说完。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冷漠,云栖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
她失控地想尖叫阻止,可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