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他身体后靠,目光却像钉住了猎物,“宋司务高风亮节,不惜将唾手可得的青云路拱手让人,本官是不是该褒奖你?”
话语里的冷刺,已然分明。
“不过,”他话锋一转,步步紧逼,“你所说的‘更富经验的同僚’,具体是哪一位?李司务?王郎中?还是……张员外郎?”
每一个名字,都让宋枕雪喉头发紧,无言以对。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是陷阱。
崔榭站起身,缓步走近。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随着他的逼近而变得极具压迫感,瞬间唤醒了宋枕雪身体里某些更为隐秘的记忆——昨夜被这气息笼罩的颤抖,今晨沉溺其中的温热。
“说不出来?”崔榭停在他面前,低头,气息几乎拂过他颤动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还是说,你真正的理由,是怕旁人议论,说你这身新官袍,你这青云路,是靠‘以色侍人’,从本官这里换来的?”
以色侍人。
这四个字被如此平静地道出,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枕雪最脆弱的自尊上。他猛地抬头,眼底蓄满了羞愤:“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崔榭打断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官袍的立领边缘,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亵玩般的审视。
然后,那指尖停下,崔榭的目光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宋枕雪,”崔榭一字一句,问得清晰无比,也残忍无比,“你何时,对本官‘以色侍人’了?”
“是阳春园那夜,你穿着纱衣,在冷水里瑟瑟发抖的时候?”
“是琼林宴后,你在马车里拽着本官衣襟哭问的时候?”
他微微倾身,最后一句,几乎贴着宋枕雪瞬间失去血色的耳廓,气息滚烫,字字诛心:
“还是今天早晨,你躺在本官榻上,流着泪主动凑上来,求本官‘惩罚’你的时候?”
轰——
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试图分清楚的界限,在这一连串精准的诘问下,土崩瓦解。宋枕雪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彻底看穿后,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撕碎的无地自容。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辩驳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可笑。
崔榭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模样,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归于沉寂。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成了那副高不可攀的尚书。
“既然没有,”他语气淡然,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凌迟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么,这份调派,便是基于你殿试策论中所展现的才华,是本官认为你能胜任公务,而做的正常人事安排。”
“吏部用人,首重才德,次论资历。”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本官说你能胜任,你便能胜任。”
“回去准备。三日内,我要看到你对《考功法》前三卷的勘误初稿。”
他抬眸,最后看了僵立原地的宋枕雪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
“记住,这是公务。”
宋枕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值房的。
他的手脚冰凉,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反复萦绕在耳畔。
“你何时,对本官‘以色侍人’了?”
以及最后那四个字,斩断了他所有的遐想与退路:
“这是公务。”
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挣扎,所有试图在情感与权力之间划出的那条可怜界线,在崔榭眼里,或许从来都只是一场游戏。
昨夜的心跳,晨间的眼泪,那个混合着委屈与渴望的吻……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讽刺的灰烬。
他早该知道的。
痴心妄想的那个人,从来就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