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吏部。
回廊灯笼昏黄的光与昨日似乎并无不同,可宋枕雪踏入考功司值房时,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带着幻觉般的眩晕。
崔榭那句低语,像烙在了耳膜深处:
“宋枕雪……”
“你究竟给本官……下了什么蛊。”
蛊。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簇新官袍冰凉的缎面。这是今早崔榭命人拿来的一套新官袍,尺寸合身,针脚细密,用料远胜吏部寻常发放的制式。不是赏赐,是给予。崔榭给予的,总是这样,不容拒绝,熨帖入微,然后在他心里搅起更大的惊涛。
分明……是你给我下了蛊。
他近乎自嘲地想。晨间那个失控的吻,那滴落在崔榭寝衣上的泪,还有自己哭着主动求罚又沉溺其中的模样……此刻回想,都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滚烫的羞耻。可在那羞耻之下,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隐秘的回甘。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坐到案前,试图用熟悉的墨香,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砚台,唐衍的身影便已来到面前。
“宋司务,”唐衍将一卷加盖尚书印的文书放在他案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崔尚书有令,自今日起,你调派参与《大周律例·吏治篇》的修订编撰事宜。”
宋枕雪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愕不掺半分作伪。
《大周律例》修订?这绝非寻常司务能触及的要务。历来参与此等要务的,无不是……
“唐主事,”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官初入吏部,资历浅薄,恐……”
“宋司务,”唐衍打断他,俯身更近,语速加快,像是急于点醒梦中人,“这是崔尚书亲笔点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你莫要犯糊涂。”
青云梯。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宋枕雪耳中。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沉甸甸的政绩,光明的仕途,远超同僚的起点。若是昨日之前,他或许会为此心潮澎湃,感激这份赏识。
可此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值房内那些看似专注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那些目光里会有什么?羡慕?嫉妒?还是更深的、心照不宣的揣测与鄙夷?
破格简拔?看重才学?
昨夜崔榭腕上那圈属于他的齿痕,今晨那个带着泪与欲望的惩罚之吻……所有这些画面,仿佛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份“殊荣”,不是凭空的恩赐。
一股强烈到近乎疼痛的自尊,猛地窜了上来。心底那份对崔榭的期待,刚冒头就已让他感到恐惧。
他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自己的名字与“以色邀宠”“攀附权贵”这样的字眼捆绑在一起。
“多谢唐主事提点,也多谢尚书大人抬爱。”宋枕雪站起身,掷地有声,“然而下官德薄才浅,入职未久,于部务尚且生疏,实不敢担此修订律例之重任。此等机遇,理应让与部中经验丰富、能力卓著的同僚。下官恳请主事代为回禀,下官愿从基础事务做起,不敢僭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唐衍眼中的愕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混杂,最终只化为一句:“既如此,我当如实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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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值房内,冷香依旧。
宋枕雪垂首立于堂下,能感觉到崔榭的目光,从发顶蜿蜒而下,扫过他的眉骨、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处,昨夜与今晨,曾被崔榭反复侵夺。
“说说理由。”崔榭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空气骤然收紧。
宋枕雪将早已备好的、无可指摘的公务理由缓缓道出,字字恭谨,句句稳妥。
崔榭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桌面轻敲。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及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