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宋枕雪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涣散又惊惶,残存的理智让他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这里不是吏部,也不是下官当值时间,还请大人自重!”
宋枕雪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秦松阴冷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愿在崔榭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和恐惧。今夜他已经够狼狈了,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知道,在崔榭眼里,自己现在就是个不自量力、愚蠢透顶的麻烦。
他身心俱疲,一点都不想再应付崔榭,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点后悔,后悔没听崔榭的话。但他不愿意承认,那等于认输,等于承认自己离了他的“庇护”,果真寸步难行。
“你喝醉了。”崔榭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若再做出些让本官脸上无光的事,本官可没兴致替你收拾残局。”
崔榭牢牢搂住宋枕雪,根本不给对方挣脱的机会。
宋枕雪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了,气得低头狠狠咬住了崔榭的手腕。
齿尖穿透衣料陷入皮肉。
崔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竟放松下来。他没有抽手,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任由那尖锐的疼痛蔓延,任由怀中人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所有的不满、委屈和抗拒。
疼,但奇异地,竟有种近乎扭曲的满足。看,他还有力气咬人,还会因为自己而情绪失控。这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任人摆布的样子,要好上千百倍。
直到血腥味弥漫鼻尖,宋枕雪才像是反应过来,悚然松口。
他怔怔地看着崔榭手腕上那个清晰的、正在渗出血珠的齿印,皮肉翻卷,痕迹深刻。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咬够了?”崔榭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他甚至将那只受伤的手腕又往宋枕雪眼前递了递,血迹在昏暗光线里触目惊心,“若不够,本官换一只手给你。”
没有怒斥,没有责难,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这反应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宋枕雪心慌意乱。
他做了什么?他竟敢咬伤了崔榭?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让他瞬间从激烈的情绪中清醒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恐慌与难以言喻的愧疚。
“大人,对、对不起……”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头晕目眩得几乎坐不稳,“我、我不是……”
“无妨。”崔榭截断他慌乱的话语,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抬手用未受伤的指尖,替他拂开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宋司务喝醉了而已。看来酒品不算上佳。”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却让宋枕雪脸上血色尽褪,羞愧得恨不得立刻消失。他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官,甘愿受罚。”
这话与其说是认错,不如说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放弃。罚吧,无论是什么,至少能让此刻噬心的混乱、后怕和那份该死的愧疚,暂时得到一个落脚点。
崔榭将人更深地搂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宋枕雪微凉的肩窝,侧脸贴着他泛红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像贴着皮肤擦过:“是该罚。那就罚你……”
话音未落,怀里紧绷的身躯骤然一软,宋枕雪头一歪,呼吸变得绵长安稳,竟这样毫无征兆地坠入了沉睡。
所有尖锐的棱角、倔强的抵抗、还有那强撑的清醒,都在这一刻消散无形。卸下防备的宋枕雪异常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粉唇微微张着,吐出温热而均匀的气息。
崔榭低下头,目光贪婪地在他脸上流连。
昏黄烛光柔和了少年的面部轮廓,此刻的宋枕雪毫无攻击性,弱不胜衣。
崔榭伸出指尖,极轻地,像触碰易碎的梦境,依次抚过那蹙起的眉间、挺直的鼻梁,最后,缓缓落在微启的唇上。
指腹下的触感温软,带着湿润的暖意。那是他吻过的唇。
记忆中的触感与此刻的现实重叠,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只一次浅尝,便已如饮鸩止渴,明知危险,却贪恋那片刻的温存与占有,再也戒不掉了。
仿佛感应到他的触碰,沉睡中的人含糊地动了动唇,逸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委屈:
“大人,下官知错了……”
崔榭浑身骤然僵住。
他竟在睡梦中唤我。
这一句呼唤,既不带着刺,也不惶恐疏离,虽然模糊,但却带着依赖,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
好像有一片羽毛在他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只一下,便令他心跳如擂鼓。一股陌生的、酸软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胸腔,撞得他有些失措。
所有思绪骤然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俯身,用嘴唇,轻轻堵住了那两片犹在无意识翕动的唇瓣。
这个吻很轻,近乎虔诚,不带任何情欲的侵占,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回应。
唇瓣相贴,传来温热真实的触感。属于宋枕雪的、混合着淡淡酒气的温热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鼻尖。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稳稳停在尚书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