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抱着沉睡的宋枕雪径直回了自己的寝院。他将人轻轻放在宽大的床榻上,那身沾了酒气与雨渍的官袍衬着素净的锦褥,显得格格不入。
他唤来侍候的奴仆:“打热水来,替他擦洗更衣。”
仆从应声而去。崔榭站在床边,看着宋枕雪无知无觉的睡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上司照料醉酒的下属,是分内之事。” 他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试图给这越界的行径框定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可这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他何曾亲自安排过哪个下属的起居?更遑论将人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充斥着少年气息的寝室。
书房里,灯烛明亮。案头堆叠的公文依旧是他离府时的模样。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份陇西粮道的奏报,翻开,墨字清晰,语句严谨。可目光落在纸上,那熟悉的字句却像隔了一层水雾,无论如何也聚不成完整的含义。
只看了两行,一股莫名的心浮气躁便攫住了他。他“啪”地一声合上奏报,近乎粗暴地将其掷回桌案。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工部关于皇陵修葺的预算详陈。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却失了焦距,纸面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晃动,最终都化成了同一张脸——眉头微蹙,唇色苍白,在睡梦中无意识呢喃的样子。
更漏声滴答,夜色浓稠如墨。
一股熟悉的、阴冷的寒意,仿佛自地底渗出,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背,爬上脊椎,一点点渗入骨髓缝隙。每月望朔之交,玉髓引残留的寒气便会如此蠢蠢欲动。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很快便是初一了。
这个念头在他纷乱的心绪中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按他亲口定下的规矩,那也是宋枕雪第一次来尚书府夜值的日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放下手中那份半天未读一字的公文,起身,再次走向那间刚刚离开不久的寝室。
仆从正端着铜盆和干净的巾帕站在床边,准备动手。崔榭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声音不高,却让仆从的动作瞬间凝固:
“放着吧。”
“本官来。”
奴仆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服侍崔榭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向来矜贵淡漠、连更衣都不假人手的主子,亲自动手照料旁人?那动作里的生疏与刻意放轻的小心,更是前所未见。
他不敢多看一眼,慌忙躬身退下,直到合上房门,脸上仍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轻曳。
崔榭在床沿坐下,将手中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又拧得半干。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素来冷冽的眉眼。他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罕见的迟疑,先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擦拭宋枕雪的额头、脸颊。
毛巾拂过脖颈,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崔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继续动作,力道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宋枕雪睡得极不安稳。头疼欲裂,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干渴,喉咙干得快要冒火。
“水……”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干裂,“水……”
模糊中,有人扶起他,半靠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他本能地微微张开干涸的唇,等待着。
预想中冰凉的杯沿并未到来。
触上他唇瓣的,是另一片温软的唇。紧接着,一缕清润甘甜的水流,带着那人的气息,被温柔而坚定地渡了进来。
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