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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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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蒙蒙笼罩着整座皇城。

吏部官员却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而发愁,因为今日崔大人竟然破天荒的让他们准时下值回家。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饱受文书摧残的众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时辰一到,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合上文书,笔墨一搁,便齐齐冲入了朦胧雨幕,归心似箭。

顷刻间,偌大的值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角落一隅,一道清瘦的身影仍在埋首疾书。

唐衍走在最后,他看着宋枕雪的样子,终究不忍心提醒了一句:“宋司务,今日下雨了,快些回家吧,这些文书明日再抄也可以的。”

“多谢主事。”宋枕雪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笔尖却未停。

唐衍没说什么,撑开油纸伞就冲入了雨幕之中。

其实这些文书并非急务。这是宋枕雪从藏书阁出来后,自己向李司务要来的。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这种耗尽心神的方式,来镇压胸腔里那团无处着落的火。

震惊、恍然、被窥视的战栗、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混乱……所有情绪都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被强行熨平、压实。起初抄错了好几处,墨团污了纸页,他便撕掉重来。慢慢地,手腕酸麻,心神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剩下笔尖行走的轨迹。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揉了揉僵硬发胀的手腕,缓缓起身。

窗外雨声绵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带伞。

值房空寂,灯火阑珊。他独自走出,穿过长长的、昏暗的回廊,来到吏部大门前。

雨丝在檐下织成细密的帘。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立在门边,仿佛等候多时。

伞是崭新的,竹骨劲挺,青绢伞面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清雅孤峭——与崔榭吏部私室那扇屏风上的画,如出一辙。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驻在雨幕中,拉车的马儿似乎有些耐不住这湿冷,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宋枕雪站在檐下,望着那把伞和那辆车,唇线抿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可以冒雨跑回去,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如果那些选择真的存在的话。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伞。

“咔哒”一声轻响,伞骨撑开,青绢如穹,隔绝了头顶的雨线。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空洞的声响,又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走向马车时,脚步在积水中踩出细碎声响,像某种妥协的足音。

宋枕雪走到车边,没有行礼,他的声音融入春雨之中:“大人说,三年前那日就记住了下官。”

车帘掀起,崔榭看着他:“是。”

“那下官参加殿试前,礼部突然调整经义考题范围,”他深吸一口气,“是否也与大人有关?”

崔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上来。”

不是命令,是邀请。

宋枕雪僵了一会儿,终是上车。

崔榭接过他滴水的伞,指尖无意擦过他湿冷的手背:“手这么凉。”

随即将手中的手炉进他怀里,“拿着暖暖手,别染了风寒。初一来尚书府夜值时若病着,本官还得找太医。”

宋枕雪抱着暖炉没接话。

崔榭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仿佛在回答他先前的问题:“调整考题,是为筛去那些只知寻章摘句、死记硬背的腐儒。朝廷需要的是能通权达变、心有沟壑之人。”他顿了顿,侧眸看向宋枕雪,目光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停留一瞬,“至于你,便是不调考题,以你之才,探花之位,亦如探囊取物。”

这话听来是极高的评价,可落在宋枕雪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早已写定的判决——他的才学,他的前程,似乎早就在这个男人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马车启动,宋枕雪看着窗外在春雨中朦胧的街景,忽然极轻地问:“还有多少事,是大人安排的?”

崔榭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箭头放入他手心,这枚箭头,正是那年他失手射中崔榭的那枚。

“等你自己发现,”崔榭闭目养神,“才更有趣。”

宋枕雪握紧那枚箭头,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摩挲。

他忽然想起一事:“大人今日为何准众人早归?”

崔榭唇角微勾:“雨大路滑,他们若留下,你怎好单独上本官的车?”

马车缓缓停在宋家那条窄巷的巷口。雨势未歇,青石板路映着檐下昏黄的灯火,一片湿漉漉的寂寥。

宋枕雪松开一直紧握的手炉,手炉的温度几乎已灼得他掌心发烫。他准备起身下车。

“还有一事。”

崔榭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不疾不徐,像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宋枕雪动作顿住,回身看他,眼底带着因那枚箭头而生的波澜。

崔榭并未看他,指尖随意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明日的天气:“今日,有个叫秦松的吏目,往你值房递了份帖子。”

秦松?!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宋枕雪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阳春园的引路人,那份合欢香,这个人,几乎是他所有难堪与恐惧的开端。

自从那夜过后,秦松就一直没有找过他,他因想逃避跟阳春园有关的一切,所以也没有主动去找秦松。

没想到秦松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他邀你明日下值后,去清风楼赴宴,”崔榭继续道,甚至微微抬眸,看了宋枕雪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已将他瞬间的僵硬与惊惧尽收眼底,“说是几位集贤书院同窗小聚,叙叙旧。”

同窗小聚?叙叙旧?若他不是吏部的考功司司务,或许他一定会欣然赴宴,但阳春园那一晚过后,很多东西都悄然改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时候,可话未出口,崔榭的下一句已然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本官已替你回绝了。”

“什么?!”宋枕雪霍然抬眼,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终于破开缝隙,“大人为何替我回绝?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并非真的想去,但崔榭这种直接越俎代庖的行为,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怒火。

“为何?”崔榭重复了这两个字,终于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他。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的微光照亮,神色莫测。

他向前倾身,目光落在宋枕雪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

“宋枕雪,你是不是忘了,本官今日在吏部,同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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