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树下缠绵的幻影,值室内温存的低语,衣领下隐秘的红痕……无数画面呼啸着涌来,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眼眶骤然发热,他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交接过程异常高效,甚至可称仓促。唐衍沉默地配合着,将一应文书迅速理清。最后,是一张薄薄的交接单。
宋枕雪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忽然抬头,看向唐衍,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主事可知,大人他……”
话未说完,自知失言,立刻咬住下唇,匆匆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凌乱。
“所有公务均已交接完毕,烦请主事核查。”
唐衍看着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孤清的字迹,又看向宋枕雪强作镇定却难掩仓惶的眼睛,心中骤然一酸。
这段惊世骇俗又至死不渝的情意,他看在眼里,如何能不为之动容?又如何能不为之痛惜?
他迅速别过脸,用袖口极快地按了按眼角,压低了嗓音,近乎耳语:
“大人他……应当,还在诏狱。”
诏狱!
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枕雪心上!一直强压的愧疚、担忧、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他之前,竟然还在心底隐隐责怪他不来看自己,误会他……
巨大的悔恨与心痛淹没了他。
“多谢主事告知!”
唐衍叹息一声,将他引至僻静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沉重的过往:
“宋大人,灵州云家情况复杂,据说云家有二子,但一子早夭,而云家宗主云沧海,绝非善类。您此去,万勿以寻常豪强视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庭院里那株洋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有些旧事下官本不该多言。四年前,大人曾遭挚友背叛,身中奇毒,缠绵病榻,几近心脉断绝。云家那位,与大人曾是莫逆之交,只是后来,心思走了岔路,路越走越偏,乃至万劫不复。”
“病愈后,大人性情便与从前大不相同。那毒名为‘玉髓引’,每月发作,蚀骨灼心。”
他收回目光,深深看向宋枕雪,眼底是沉重的嘱托:
“而下毒之人与灵州云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大人他从未真正走出那片阴影。宋大人,您此去,既是赴任,亦是踏入一片与大人有旧怨的土地。”
唐衍的话,让宋枕雪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四年前。中毒。心脉断绝。玉髓引。云家。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中炸开,又迅速凝结成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口。
原来……是真的。
鹤郎那每月发作、需以他身体暖意才能缓解的寒毒,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源自背叛,源自灵州!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连成了狰狞的图案。皇帝意味深长的“旧影”,崔榭偶尔望向西南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都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云沧海……
这个名字此刻染上了血色。不再是卷宗上一个需要铲除的割据符号,而是将鹤郎推入四年冰狱的凶手!
他心如绞痛。每月初一十五,寒毒发作,鹤郎独自承受蚀骨之痛时,该是怎样的绝望?而这一切,竟然源于他曾信任的人……
“我得去……”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压过了对灵州未知危险的恐惧,“我必须去那里!弄清一切,找到解药,然后……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灵州之行,骤然从一项艰难的任命,变成了他必须赴汤蹈火的决心。
只为他。
而此刻,鹤郎还在诏狱!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血液倒流,方才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诏狱阴冷,他的寒毒……旧伤……
不行!他得去见他!现在!马上!
巨大的恐慌与决绝淹没了他。什么皇命禁令,什么前途未卜,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他眼眶赤红:
“鹤郎,你等我……我一定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绝不能再让你一个人……”
宋枕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出了吏部,他想立刻奔向诏狱,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可脚步在街口猛地刹住。
不能这样去。
至少……不能空着手,带着满身狼狈与仓皇去。
他咬牙,转身先回了宋家小院。
小院静悄悄的,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被拒婚的余波摧残。想来,是明珠郡主或宫中早已打点安抚过。这份无声的周全,让他心中的感激与负疚,又深一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父母兄长竟都在堂中,仿佛一直在等待。见到他安然归来,母亲瞬间泪如雨下,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父亲与兄长亦是眼圈通红。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二弟!到底为何要拒婚?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以为……”
面对至亲的泪水与追问,宋枕雪心如刀绞,却无法言说真相。他跪下,对着双亲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大哥,事情已过,莫再追问。后日……儿子便要离京,赴灵州上任。”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此去山高路远,前路未卜,不知……能否平安归来。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跟前。唯愿二老保重身体。若……若天可怜见,儿子必当归来,承欢膝下。”
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老泪纵横,却强撑着扶住母亲,颤声道:“休说晦气话!定要平安归来!”
兄长将他扶起,拳头紧握,眼眶赤红:“二弟!家里有我!你定要保重!”
宋枕雪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卧房,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些许散碎银两,一套文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衣箱最底层。
手指颤抖着,拂开上面的旧衣,触碰到那抹熟悉的、温润的青色。
——那是他初入吏部时,崔榭嫌官制袍服过于宽大,特地命人为他量身改制的那一套。
布料细腻,针脚密实,颜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澄澈。
他曾穿着它,第一次走进吏部,第一次在崔榭的值房里红着脸汇报公务,第一次在马车里,被那人抵在车厢里亲吻……
这套官袍,无声地见证了他如何一步步沉溺,如何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托出去。
此去灵州,万里之遥,生死难料。或许……这便是永诀。
他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官袍,轻轻取出,极其珍重地,贴放在行囊的最深处。
仿佛将他此生最炽热、最疼痛、也最无法割舍的一段时光,一同打包,带入那未知的风雨之中。
拜别哭成泪人的父母与强忍悲痛的兄长,宋枕雪背起行囊,再次踏入渐沉的暮色里。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游移。
他径直走向诏狱。
皇命?禁令?
去他的皇命!
在可能永别的前夕,在思念已如野火燎原、无法扑灭的此刻,他只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他会厌烦,会斥责,会将他最后一点尊严踩碎。
他只要见他。
诏狱的守卫打量着他,皱了皱眉:“找谁?”
“崔榭,崔尚书。”
守卫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荒谬:“崔大人?早不在诏狱了。”
“不在?”宋枕雪心猛地一沉,“他去哪了?!”
“自然是回府了。”守卫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难不成还留在这儿过夜?”
回府了!
希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沉重的黑暗。
鹤郎出狱了!他没事!
狂喜还未涌上心头,更强烈的渴望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他要见他!立刻!马上!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宋枕雪转身,朝着尚书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单薄,却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风鼓起他粗陋的布衣,背上的旧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碾压过所有理智与恐惧:
鹤郎!
等我!
让我见你——
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