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不敢看他,只死死盯着晃动的水面,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栗:
“下官无能,办砸了差事,还、还给大人惹来这等麻烦。”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请大人,责罚。”
崔榭扯过宽大的干布巾,将人严实地裹住,然后不容抗拒地将他转过身,迫使那双湿漉漉、盛满惊惶与自厌的眼睛看向自己。
“宋枕雪,看着我。”
宋枕雪抬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盈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没有错。差事也没有办砸。”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眼角摇摇欲坠的泪,动作是与话语截然相反的温柔。
“该被千刀万剐的,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西戎蛮子。不是你。”
这句话,触动了宋枕雪苦苦压抑的所有情绪。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他不在乎这是安慰还是真心,此刻,他只需要这一句话,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不堪。
“大人会觉得下官……脏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悔恨地咬住了唇,别开脸,不敢看崔榭的反应。
崔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仔细地用布巾裹好他,然后将他打横抱起,放到柔软的床榻上。接着取来另一块干爽的布巾,坐在床边,耐心地、一缕一缕擦拭他湿透的长发。
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威仪赫赫的吏部尚书。
宋枕雪僵着身体,任由他摆布,心在无声的等待中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发丝半干,崔榭才停下动作。
他捧起宋枕雪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目光深沉,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嫌恶与敷衍。
“本官从未,”他声音平稳而笃定,每个字都像敲在宋枕雪心上,“觉得你脏。”
“大人……”宋枕雪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崔榭看着他迅速蒙上更厚水雾的眼睛,和那断线珠子般滚落的泪,忽然倾身,吻去了他颊边咸涩的泪水。
“方才憋着不哭,”他的唇贴着他微湿的皮肤,声音低哑,“现在知道委屈了?”
宋枕雪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泪湿的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闷闷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后怕:
“方才下官害怕。”怕你嫌弃,怕你不要我。
崔榭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愧疚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心。若他晚到一步……
“大人,时辰到了。”门外,长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宋枕雪这才想起今日下午,皇帝安排了西戎使团参观禁军营,朝中重臣都会前往陪同。
崔榭眼底戾气一闪而过,他原本计划,要在那里彻底解决赫连真的麻烦。
“你先休息,我……”
“大人。”怀里的宋枕雪却忽然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目光却异常清亮坚定。
“下官也想去。”
崔榭一怔。他以为宋枕雪此刻最不愿见的,就是赫连真。
“若今日下官因恐惧而躲藏,”宋枕雪的声音不再颤抖,“那么明日、后日,只要他还在京中,这恐惧便会如影随形。”
他看向崔榭,眼神执拗:“有些事,躲不过。下官不想再躲了。”
他要让赫连真,也让所有人——或许,更是让自己——看清楚,他宋枕雪,并非可以轻易摧毁的玩物。
——
京郊,禁军营。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皇帝邀西戎使团观兵,意在耀武,亦在慑心。
营门未入,震天的杀伐之声已如实质的巨浪,扑面而来。那是数以千计精锐士卒同声呼喝、兵刃破风的轰鸣,惊得飞鸟绝迹,走兽遁形。
西戎正副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的骇然。明知是耀武,但这等军容与士气,做不得假。
赫连真打马而来时,御驾恰好抵达。
他抚胸为礼,目光却如鹰隼般掠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青色的身影——宋枕雪。他换了一身崭新官服,恭谨地立于绯袍高官之侧,面容平静,姿态温雅,宛如风雨后悄然挺立的修竹,仿佛午间那场惊心动魄的侵犯从未发生。
有趣,更有刺骨的恨意。赫连真肩胛骨仍在剧痛,崔榭那一脚几乎要踹碎他的骨头。他得感激对方为了邦交大局,留了他性命。
而此刻,崔榭正神色如常地伴在君侧,与他客气寒暄。这份隐忍与城府,让赫连真在愤怒之余,竟生出一丝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