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槛前,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方才深渊下那些苍白手臂的触感似乎还黏在脚底。灯笼的光晕只照亮门前一小圈地面,更远处仍被沉滞的雾气包裹。门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和旧物气息,与身后的死寂幽暗形成诡异的分界。
那佝偻的影子在窗纸上停住了,似乎在等待。
奈桥……这个名字带着不祥的意味。过了桥,便算是过了某种“界”么?
我抬手,指尖触到粗糙的木门格扇,冰凉。略一用力,“吱呀”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更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不仅仅是线香和旧木,还有陈年书籍的纸墨味、干燥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檀香混着奇异腥气的复杂味道。光线并不明亮,室内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案几,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卷轴、书册,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瓶罐和杂物。墙壁上悬挂着几幅古旧的画轴,墨迹已然黯淡,描绘的似乎是些山川异兽、星象符箓,笔法奇崛。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宽大布袍的老者,正背对着我,俯身在一个小火炉前,用一把小小的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上坐着一个陶制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散发出浓烈的药草苦味。他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身形佝偻得厉害。
听到门响,他停下扇扇子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对着药吊子,用那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说:“寒气重,先喝口药茶驱驱吧,月光女神……嗯,或者说,暂时顶着这名头的女娃娃。”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我是谁,或者说,知道“月光女神”这个称谓,更知道这称谓下的某种……不实?
老者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如同风干的核桃,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睛,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浑浊却异常锐利的光。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下垂,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与疲惫。
他指了指案几旁一个陈旧的蒲团:“坐。”语气平淡,没有恭敬,也没有敌意,就像招呼一个误入此地的普通路人。
我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室内。这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却有种奇异的“满”,仿佛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和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定睛看去,又仿佛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这里是何处?你又是谁?”我开口问道,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
老者走回案几后,在一个更破旧的蒲团上坐下,自顾自地拎起药吊子,将里面墨绿色的药汁倒进两个粗陶碗里。“这里是‘界碑亭’。”他将一碗药汁推到我面前的矮几上,“老朽嘛,就是个看碑的。至于名姓……太久没人叫,自己也忘了。”
他抬起那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倒是你,女娃娃。身上沾着龙气,闯过了大傩场,又过了奈桥……这一路‘看’下来,心里头,是更明了,还是更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