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林栀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复写纸。
很旧的那种,淡蓝色的薄纸,夹在两本厚厚的年鉴中间。她抽出来时,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江逾白正在阳台给小柠檬做防寒措施——冬天真正来了,他担心那棵年轻的树扛不住严寒。林栀拿着复写纸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个,”她举起那沓纸,“哪来的?”
江逾白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差点忘了这个。是我妈上周收拾老房子时找到的,说我爸年轻时用过,问我要不要。”
林栀走近,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光看。复写纸是半透明的,对着光能看到细密的网格纹理。她大学时用过几次,为了同时留底作业,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现在谁还用这个。”她轻声说。
“所以是古董了。”江逾白放下手里的麻绳,洗了手走过来,“但我妈说,我爸当年就是用这个给我妈写情书的——写一遍,能留两份。”
林栀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几十年前的青年,伏案写信,用力书写让字迹透过复写纸留在下面的纸上。一份寄出,一份自己保留。
“你想试试吗?”江逾白问。
林栀犹豫了。现在有手机,有电脑,有各种即时通讯工具。写信这件事,本身就够古老了,更何况用复写纸。
但……
“好。”她点头,“写什么?”
“情书。”江逾白理所当然地说,“用最古老的方式,写最古老的内容。”
他们回到书房。江逾白从抽屉里找出信纸——不是买的那种花哨的信纸,就是普通的A4纸。他把复写纸夹在两张纸中间,递给林栀一支钢笔。
“你先写。”他说。
林栀握着笔,对着空白纸发了一会儿呆。写什么呢?“我爱你”?太直接。“我想你”?太普通。
最后她落笔:
「江逾白:」
「现在是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在阳台给柠檬树绑麻绳,我在书房写信。用你父亲给你母亲写过情书的复写纸,这种传承让我觉得温暖。」
「今天早晨我们因为谁洗碗吵了一架,很小的事,但我们都生气了。你沉默地洗了碗,我沉默地擦桌子。午饭后,你切了苹果,递给我最甜的那块,说‘对不起,不该生气’。我说‘我也对不起’。」
「这就是我们的爱情,不是永远甜蜜,但永远愿意和解。不是没有争吵,但争吵后总会有人先伸手。」
「十年了,我还是会在你睡着时偷看你,还是会在你出门时计算你回来的时间。爱没有变成亲情,爱还是爱,只是多了亲情的厚度。」
「新年快到了。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新年。希望还有很多很多个。」
「爱你的,林栀。」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确保字迹能清晰地印在下面的纸上。写完后,她小心地抽出复写纸,果然,下面的那张纸上留下了浅浅的蓝色字迹,像褪色的记忆。
江逾白接过她写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复写纸重新夹好,开始写:
「林栀:」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你在我旁边看书,我在回信。用我父亲爱过我母亲的方式,爱着你,这种延续让我觉得完整。」
「今天早晨的争吵,其实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不该为那种小事计较。但有时候,越是亲密,越容易为小事生气——因为知道你不会离开,所以敢任性。」
「你说爱没有变成亲情,我深以为然。亲情是理所当然,爱是永远选择。每一天,我都在重新选择爱你。」
「十年了,我还是会在你起床时假装没醒,偷看你穿衣服的背影。还是会在你加班时,计算你该到家的时间然后打电话。不是不信任,是想念。」
「新年快到了。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新年。第一个新年,我们刚刚结婚,还像做梦。这个新年,我们已经像在一起很多年。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永远选择你的,江逾白。」
他写完,抽出复写纸。两张纸,两封信,同样的格式,相似的内容,却说着不同的心事。
林栀拿起他写的那份复写件,蓝色的字迹在纸上晕开,像水彩画。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拿下那本《余生》剪贴簿。
“贴在这里吧。”她翻开新的一页,“第27页。”
他们一起把两封信并排贴好。原稿在上,复写件在下。林栀在空白处写道:「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末,用复写纸写的情书,父亲传给儿子的爱的方式。」
江逾白在旁边补充:「母亲说,父亲去世后,她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复写情书,都是当年写给她的信的副本。她说:『他怕信寄丢,所以每封都留了底。』」
林栀看着这行字,眼睛湿了。她想象那个场景:老人在丈夫去世后整理遗物,发现几十年前的情书副本,纸张已经发黄,但爱依然清晰。
“你父亲……”她轻声说。
“是个很浪漫的人。”江逾白微笑,“虽然看起来严肃。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浪漫了那么一次——用复写纸写情书。但一次就够她记一辈子了。”
林栀靠在他肩上:“那你呢?你这辈子浪漫了几次?”
江逾白想了想:“保留糖纸十年,算一次。偷拍你背影,算一次。用柠檬糖求婚,算一次。用复写纸写情书,算一次。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每一天。”江逾白看着她,“每一天都爱你,算不算浪漫?”
林栀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算。最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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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决定把剩下的复写纸用完。
不是写信,是写别的东西。林栀提议:“写愿望吧。新年愿望,用复写纸写,一份挂起来,一份收起来。明年今天再看实现了多少。”
“好。”江逾白赞同。
他们剪了很多小纸条,每张纸条夹一张复写纸。然后各自写下愿望。
林栀写:
「希望小柠檬明年结更多果子。」
「希望柠檬健康,不要总抓沙发。」
「希望工作上有新突破。」
「希望学会做柠檬派。」
「希望和江逾白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写得很认真,每写一条都要想一想。写完后抽出复写纸,蓝色的副本字迹浅浅的,像怕被人发现的心事。
江逾白也写完了。他们交换看对方的愿望。
他写:
「希望林栀少加班,多休息。」
「希望柠檬不要再半夜跑酷。」
「希望父母身体健康。」
「希望学会做川菜给林栀吃。」
「希望和林栀一起学点什么新东西。」
很实际的愿望,都很“江逾白”。林栀笑了:“你怎么愿望里都有我?”
“因为我的愿望里本来就有你。”江逾白理所当然地说,“没有你的愿望,实现也没意义。”
他们把原稿纸条折成小星星——林栀会折,教了江逾白。然后把复写件的副本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盒里,准备明年今天打开。
折好的星星放在玻璃罐里,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林栀数了数,一共二十颗——每人十条愿望。
“像不像星空?”她问。
“像。”江逾白点头,“我们的愿望星空。”
他们把玻璃罐放在书架最上层,和剪贴簿、日记本放在一起。一个架子,装满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爱,他们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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