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初雪。

林栀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小的雪花。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安静的雪，缓缓地从灰白的天幕落下，像天空在轻声叹息。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江逾白平稳的呼吸声。然后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常青树的叶子托着雪花，灌木丛的轮廓变得柔和。远处有早起的孩子在欢呼，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十年了。

从第一次在雪天偷偷看他，到现在可以并肩看雪。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江逾白也醒了。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下雪了。”

“嗯。”林栀靠在他怀里，“初雪。”

“要不要下去走走？”

“再等一会儿。”林栀说，“想多看一会儿。”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雪。柠檬从猫窝里爬出来，跳到窗台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白色的世界。小柠檬在阳台上静静站立，枝条上积了薄薄的雪。

“十年前的初雪，”江逾白忽然说，“你在做什么？”

林栀想了想：“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看书一边看雪。你那天没来。”

“我记得。”江逾白的声音很轻，“那天我感冒了，在宿舍睡觉。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一定会去的。”

“我没在等你。”林栀笑了，“只是在等雪停。”

“但你希望我在。”江逾白转过她的脸，“对不对？”

林栀没有否认。是的，她希望。希望他出现，希望他坐在老位置，希望他能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然后她就能假装不经意地对上他的目光。

但那天他没有来。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傍晚，雪停了才离开。

“后悔吗？”江逾白问，“后悔那十年吗？”

林栀摇头：“不后悔。但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可以重来，”江逾白接过话，“我会在第一次下雪时就走到你面前，问你‘在看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说‘看雪’。我说‘我也在看雪，还有看你’。”江逾白微笑，“很俗套，对不对？”

“但我会喜欢。”林栀转身面对他，“只要是你的俗套。”

他们接吻。在初雪的窗前，在晨光里。吻很轻，很温柔，像雪花落在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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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他们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清冽，呼吸时能看到白雾。林栀裹着厚厚的围巾，手插在江逾白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晨光书店还没开门，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初雪打折”的告示。晨光早餐店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门口扫雪。

“进去吗？”江逾白问。

“不。”林栀摇头，“想继续走走。”

他们继续走。路过那个小花园，凉亭的顶上积了雪，长椅空着。那块白布——三个月前他们留在这里的那块——已经不在了，可能是被清洁工收走了，也可能是被风吹走了。

但林栀不觉得遗憾。告别就是告别，不需要留下证据。

“冷吗？”江逾白问。

“不冷。”林栀握紧他的手，“你的手很暖。”

他们走到江边。江面上飘着薄雾，对岸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雪后的江边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摄影爱好者。

“林栀。”江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嗯？”

“有件事，”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一直想给你。”

林栀接过信封。是淡蓝色的，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信封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情书。”江逾白说，“迟到了十一年的情书。”

林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信纸，字迹是江逾白的，但比现在稚嫩。

第一页的日期是十一年前，十二月的某个星期六——正是初雪的日子。

「林栀：」

「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可能不会，因为我不敢给你。但今天下雪了，突然很想写点什么，就当是说给自己听。」

「我注意到你很久了。从开学典礼上你发言时手在抖开始。后来在图书馆经常看到你，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很认真。有一次你钢笔没水了，回头问我借，声音很小，脸很红。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可爱。」

「但我不敢接近你。因为听说你有喜欢的人，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害怕被拒绝。」

「今天下雪了，你没来图书馆。我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的雪，想如果你在就好了。想如果你坐在我对面，我们会不会说些什么？会不会一起看雪？会不会……」

信在这里中断，后面是空白。林栀翻到第二页，日期是几天后：

「还是不敢给你。今天在食堂看见你了，你一个人吃饭，一边吃一边看书。我想过去，但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我真是个胆小鬼。」

第三页，日期是那个星期三之后：

「那颗糖是你给的吗？我想是你。但不敢问。今天苏晚来找我，说要和我试试。我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可能因为害怕，害怕如果一直等下去，永远也等不到你。」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江逾白伸手想擦，但忍住了。

她继续翻。后面的信都很短，断断续续，记录了大学四年里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

他在图书馆等她出现的日子；

他在食堂偷偷看她吃饭的日子；

他在她演讲时坐在台下紧张的日子；

他听说她毕业后要留在本市，于是也放弃外地工作机会的日子；

他保留了三年，终于在她搬来隔壁那天烧掉所有信，只留下这一封的日子。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前，她搬来的那个月：

「今天在电梯里遇到你了。你穿着白裙子，对我笑。我知道你在模仿苏晚，但我还是心跳加速。因为不管你怎么变，你还是你。那颗糖是你给的，那个在图书馆画小太阳的女孩是你，那个借钢笔会脸红的女孩也是你。」

「这封信大概永远不会给你了。但我会一直留着，直到有一天，我能坦然地对你说：林栀，我喜欢你，从十一年前开始。」

信到这里结束。

林栀合上信纸，抬头看江逾白。他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轻声问，声音哽咽。

“因为，”江逾白擦掉眼泪，“因为初雪。因为十一年前的初雪，我想给你这封信但不敢。因为我不想再等下一个十一年。”

林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信纸夹在两人之间，被眼泪打湿，被体温温暖。

江边的风很大，但他们的拥抱很暖。远处的江水静静流淌，带着十一年的秘密，流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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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时，雪又开始下了。

这次是大雪，雪花纷飞，很快就把街道染白。他们牵着手慢慢走，身后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林栀问。

“大一那个初雪开始。”江逾白说，“断断续续写了四年，毕业后就没写了。但一直留着。”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因为害怕。”江逾白诚实地说，“害怕你知道我那么早就喜欢你，会觉得我懦弱。害怕你知道我明明喜欢你却和苏晚在一起，会觉得我虚伪。”

林栀摇头：“不会。我只会觉得……我们都在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对方。”

“是啊。”江逾白苦笑，“我用写信，你用模仿。我们都以为那是爱，但其实只是爱的影子。”

他们继续走。雪花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林栀把信小心地收好，放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

“江逾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