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出差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他们婚礼一周年纪念日。
林栀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身旁江逾白平稳的呼吸声——他昨天半夜到的家,为了赶在纪念日前回来,改签了更早的航班。
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阳台。小柠檬在晨光中静静站立,去年种下时只有半人高,现在已经快到她肩膀了。新一季的花苞刚刚冒头,小小的,白色的,像初雪。
十年。
从一颗糖开始,到现在的一棵树。
从偷偷仰望,到并肩站立。
从“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到“早安,妻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逾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起这么早?”
“在想事情。”林栀靠在他怀里,“十年了。”
“嗯。”江逾白的手臂收紧,“十年了。”
他们静静站着,看天色渐亮。城市在脚下慢慢苏醒,车流声由疏到密,早班地铁驶过的震动隐隐传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江逾白问。
“去个地方。”林栀转身面对他,“你愿意陪我去吗?”
“去哪里都陪。”
---
早餐后,他们出门。没有开车,坐地铁,像十年前的大学生。
地铁里人很多,早高峰的拥挤一如既往。他们被人群挤到角落,江逾白的手臂护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圈。林栀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
“笑什么?”她问。
“想起以前。”江逾白说,“大学时挤公交,你总是站在我斜后方,偷偷看我。”
林栀脸红了:“你知道?”
“一直都知道。”他微笑,“只是不敢回头。”
地铁到站,他们下车。走出地铁站,林栀带着江逾白拐进一条小巷——不是去旧书店的路,是另一条。
“这是……”江逾白看着周围逐渐熟悉的街景。
“图书馆。”林栀轻声说,“市图书馆,大学时我们常来的那个。”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叶子半黄半红。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旁边的银杏树又粗了一圈。
他们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地板的味道,和十年前一样。
林栀径直走向三楼的经济学区。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她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
现在那里坐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埋头做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像十年前一样。
林栀在斜后方隔两排的位置坐下。江逾白在她身边坐下。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那天,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的背影,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糖塞进你的书里。”
江逾白环顾四周。书架,桌椅,窗外的树,一切都和记忆中重叠。
“我当时坐哪里?”他问。
林栀指向靠窗第二排:“那里。你穿灰色毛衣,戴黑框眼镜,感冒了,偶尔咳嗽。”
江逾白的眼神变得遥远:“我记得那天。我确实感冒了,头很沉,但还是来赶论文。中午去食堂喝了粥,回来就看见了糖。”
他们安静地坐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板。
那个做题的女生收拾东西离开了。座位空了出来。
林栀起身,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她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花园,能看到远处的操场,能看到十年前江逾白离开时走的那条路。
江逾白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十年了。”林栀轻声说。
“嗯。”
“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她转头看他,“走过去问你‘糖好吃吗’,会怎么样?”
江逾白想了想:“我可能会愣住,然后说‘很好吃,谢谢你’。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下次遇见你时主动打招呼。”江逾白微笑,“会在食堂找你一起吃饭,会在选修课上帮你占座,会在你演讲紧张时给你鼓励。”
林栀的眼睛湿了:“那我们就不会错过十年了。”
“但也许,”江逾白握住她的手,“那十年的错过是必要的。如果没有那十年的各自成长,我们可能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珍惜。”
林栀沉默。是啊,那十年里,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在孤独中依然保持希望。他学会了责任,学会了在等待中依然保持真诚。
都是必要的准备。
都是为了此刻,能握着手坐在这里,平静地回望过去。
“江逾白。”她说。
“嗯?”
“谢谢你等了十年。”
“也谢谢你也等了十年。”
他们相视而笑。阳光照在脸上,温暖如初。
---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中午。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居然还在。
老板娘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但还认得江逾白:“哟,是你啊!好多年没来了!”
“阿姨还记得我?”江逾白惊讶。
“记得记得。”老板娘笑,“你以前总是一个人来,坐靠窗的位置,点牛肉面,不加香菜。”
她看向林栀:“这位是……”
“我妻子。”江逾白很自然地说。
“哎呀,真好真好。”老板娘眼睛笑成一条缝,“还是牛肉面?”
“两碗。”江逾白说,“一碗不加香菜,一碗加。”
面很快上来了。还是当年的味道,汤浓面劲,牛肉软烂。林栀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慢点。”江逾白把水推过来。
“好吃。”林栀说,“和记忆里一样。”
他们安静地吃面。面馆里人不多,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风扇慢慢转动,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慢。
“其实,”江逾白忽然说,“我曾经来过这里,在我们重逢之前。”
林栀抬头:“什么时候?”
“三年前。”江逾白看着碗里的面,“那时候你刚搬到我隔壁,我开始注意到你。有一天特别想你,就一个人来了这里,坐在老位置,想着如果你在就好了。”
林栀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面,走了。”江逾白微笑,“回去时在电梯里遇到你,你穿着白裙子,对我笑。那时候我想,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带你来这里吃面。”
现在他们就在这里。不是他带她,也不是她带他。是他们一起来,作为夫妻,作为走过十年的人。
吃完面,老板娘不肯收钱:“算是阿姨请你们的,纪念日快乐!”
他们道了谢,走出面馆。秋日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接下来去哪里?”江逾白问。
“回家。”林栀握住他的手,“有东西要给你看。”
---
回到家,柠檬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喵喵叫着蹭过来。
“柠檬想我们了。”林栀抱起猫。
“它只是想吃饭。”江逾白笑,去拿猫粮。
喂完猫,林栀走到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拿下那个木盒子——装满了十年记忆的盒子。
江逾白跟进来,看见盒子,愣了:“现在要打开吗?”
“嗯。”林栀点头,“周年纪念,适合打开回忆。”
他们在书桌前坐下。林栀打开盒子,一件件拿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件,是那张柠檬糖纸。塑料已经发脆,但黄色依然鲜艳。
“十年前。”林栀轻声说,“我从这里开始爱你。”
第二件,是江逾白偷拍的那张背影照。图书馆门口,她的背影,阳光镀上的金边。
“九年前。”江逾白说,“我从这里开始找你。”
第三件,是大学集体照。他们都在里面,但离得很远。
“八年前。”林栀说,“我以为我们永远只能是这样的距离。”
一件件,一年年。她模仿苏晚时买的第一个发夹,他保留的她第一次提案的打印稿,他们成为邻居那天的电梯监控截图(周叙白帮忙弄到的),第一次在晨光一起吃早餐的小票,江边的合影,旧书店的留念,婚礼请柬,海边捡的贝壳,梅雨季写的信……
最后,是那两封写给十年后的信。信封已经有点旧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要打开吗?”江逾白问。
林栀想了想,摇头:“再等九年。等真正的十年后。”
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去,最后拿起那颗糖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