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晚上十点十七分，林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三天的数据分析让她眼睛发涩，脑子里塞满了数字和图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江逾白敲击键盘的声音。他也在加班，新项目的策划案明天要交。两人各自占据书桌一端，中间堆着几本书和散落的文件，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柠檬跳上书桌，试图从林栀的键盘上走过。

“柠檬，不行。”林栀轻声说，把猫抱到腿上。

柠檬不满地喵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趴下，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臂。

“累了就去睡。”江逾白头也不抬地说，手指仍在快速打字。

“马上就好。”林栀重新看向屏幕，“还差最后一点。”

但其实她卡住了。一组数据怎么都对不上，逻辑上说不通。她试了三种算法，结果都不理想。时间越晚，脑子越乱。

深呼吸，再试一次。还是不对。

林栀放下鼠标，盯着屏幕，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委屈工作难，而是委屈自己这么努力却解决不了。这种感觉很熟悉，大学时遇到难题也会有，但那时只能自己硬扛。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江逾白。他正皱着眉看屏幕，眼镜微微滑到鼻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专注，认真，是她熟悉的模样。

“江逾白。”她轻声叫。

“嗯？”他应了声，但眼睛还在屏幕上。

“我遇到问题了。”

江逾白的手指停顿，转头看她：“怎么了？”

林栀把屏幕转过去：“这组数据，怎么算都不对。”

江逾白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走过来。他站在她身后，俯身看屏幕，手很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让我看看。”

他看了几分钟，鼠标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点了点：“这里，样本量不够，导致偏差。还有这个变量，你可能忽略了它的滞后效应。”

林栀愣住：“滞后效应？”

“嗯。”江逾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过她的笔记本和笔，“你看，如果把这个时间维度考虑进去……”

他开始画图表，写公式，讲得很仔细。林栀侧头看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明亮。他的手指修长，握笔时骨节分明，字迹清瘦有力。

“这样明白了吗？”他讲完一段，抬头看她。

林栀点头，又摇头：“大概明白了，但具体怎么操作……”

江逾白想了想：“我帮你写个函数吧。”

他重新坐回自己位置，开始敲代码。林栀看着他快速移动的手指，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程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些许的……挫败感。

“好了。”十分钟后，江逾白把电脑转过来，“你试试。”

林栀运行程序，数据立即整理出来了，严丝合缝，逻辑清晰。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干。

江逾白察觉到了什么。他起身走过来，蹲在她椅子旁：“怎么了？”

“没什么。”林栀摇头，“就是觉得……我太笨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

“不是笨。”江逾白握住她的手，“是专业方向不同。我在这个领域多做了几年，自然熟悉。换作是你擅长的，我也不一定懂。”

林栀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敷衍，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我是不是还不够好？”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是林栀的《微观经济学》，大学时用的那本。

他翻开第七章，博弈论那页。页脚那个小小的太阳还在，淡淡的铅笔痕迹。

“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林栀点头。

“那时候的你，”江逾白说，“坐在这里，画着太阳，偷偷看我。十年过去了，你现在坐在这里，解决着复杂的商业问题，和我一起工作到深夜。”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回她身边：“你不是不够好，林栀。你是越来越好。但好的定义，不是样样精通，而是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同时愿意在不懂的地方求助。”

林栀的眼睛有点热。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腹部：“谢谢你。”

“不用谢。”江逾白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夫妻不就是互相帮忙的吗？”

夫妻。

这个词让林栀的心柔软下来。是啊，他们是夫妻了。不是竞争对手，不是上下级，是伴侣，是队友。

“那你的策划案呢？”她抬起头，“我能帮忙吗？”

江逾白想了想：“还真有。用户画像部分，你比我擅长。”

“给我看看。”

他们交换了位置。林栀看他的策划案，江逾白继续处理她数据里的其他问题。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不同了——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一种协作的默契。

凌晨一点，两人终于都完成了。

保存文件，关电脑。柠檬已经在猫窝里睡着了，蜷成一个毛球。

“饿吗？”江逾白问。

“有点。”

“煮面？”

“好。”

厨房里，江逾白烧水，林栀洗青菜。夜很深了，窗外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江逾白忽然说。

“几天？”

“五天。”他顿了顿，“是个重要项目，需要我去现场。”

林栀把青菜放进锅里：“什么时候走？”

“周一早上。”

那就是三天后。林栀搅拌着锅里的面，没说话。

“你……”江逾白看着她，“要不要一起去？”

林栀摇头：“手头项目走不开。而且，”她抬头看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习惯适度的分离。”

“说是这么说。”江逾白把煎蛋放进碗里，“但真到要分开的时候，还是……”

“还是舍不得。”林栀接过话，微笑，“我也舍不得。但没关系，五天很快就过去了。”

面煮好了，他们坐在餐桌前吃。简单的鸡蛋面，加了青菜和一点点辣椒油。深夜的食物格外香。

“林栀。”江逾白放下筷子。

“嗯？”

“我在想，”他看着她，“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做个项目？”

林栀愣住：“一起做项目？”

“嗯。”江逾白点头，“不是这种你帮我我帮你的，是真正一起策划、执行的项目。你擅长数据分析，我擅长战略规划，我们可以互补。”

林栀认真思考。一起工作？听起来很美好，但也有风险。夫妻一起工作，很容易把工作情绪带回家，或者把家庭矛盾带到工作。

“你担心什么？”江逾白看出她的犹豫。

“担心……公私不分。”林栀诚实地说，“而且，公司允许吗？”

“可以申请跨部门合作。”江逾白说，“至于公私不分……我们可以定规则。比如工作时间不谈家事，回家不谈工作。”

“说起来容易。”林栀笑，“上次我们在家讨论数据，不也讨论到很晚？”

“那就再加一条：晚上九点后不讨论工作。”江逾白说，“我们可以试试。如果不行，就及时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