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林栀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缓缓地、安静地从灰白的天幕落下。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常青树的叶子托着雪花,像撒了糖霜。
手机震动,江逾白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要下来走走吗?」
她回复:
「好。等我十分钟。」
林栀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厚厚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围上那条驼色羊绒围巾。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衣柜——最底层抽屉里,那件白裙子改造成的抱枕静静地躺着。
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然后走出门。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江逾白站在里面,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深蓝色围巾。看见她怀里的抱枕,他愣了一下。
“这是要……”他问。
“去个地方。”林栀说,“跟我来好吗?”
“好。”
他们走出单元楼。雪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头发上很快融化。地面已经湿了,但还没有积雪。空气清冽,呼吸时能看到白雾。
林栀带着江逾白走到小区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个凉亭,夏天时老人们常在那里下棋,现在空无一人。
她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下,把抱枕放在腿上。
“江逾白,”她轻声说,“你还记得这里吗?”
江逾白在她身边坐下,环顾四周:“记得。三年前刚搬来时,我常来这里晨读。”
“我也记得。”林栀说,“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都坐在这个位置,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等你路过。”
江逾白转头看她,眼神柔软。
“三年,”林栀继续说,“一千多个早晨。我看着你从这里走过,去晨跑,去买早餐,去上班。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看你。”
雪花飘进凉亭,落在抱枕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那时候我觉得,”林栀抚摸着抱枕上的刺绣,“能这样看着你就很好了。不敢奢望更多。”
江逾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后来我开始模仿苏晚,”林栀说,“因为觉得那样你可能会多看我一眼。我留长发,穿白裙子,说话轻声细语。我以为那是通往你的唯一道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但我错了。那不是路,是迷宫。我在里面迷路了十年。”
江逾白的手指收紧:“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栀摇头,“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且……如果没有那十年,也许我们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她拿起抱枕,看着上面那行字——「致十年后的我们」。
“这个抱枕,”她说,“是用最后一件白裙子做的。我留了它三个月,想着也许有一天会需要。但现在我知道,我不需要了。”
江逾白安静地看着她。
林栀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很精致的那种裁缝剪。她看着抱枕,然后抬头看江逾白:“你愿意和我一起,和过去正式告别吗?”
江逾白点头:“愿意。”
林栀把抱枕递给他:“拆开它。”
江逾白接过抱枕,找到缝线处,小心地剪开。线头一根根断开,布料慢慢分离。白色的棉布,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最后,抱枕完全拆开了。变回了一块完整的白色布料,和那块刺绣——小小的花,精致的针脚。
林栀接过布料,展开。它曾经是一条裙子,后来是一个抱枕,现在只是一块布。
“我想把它留在这里。”她说。
“这里?”
“嗯。”林栀点头,“这个凉亭,这个我们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的地方。我想把它留在这里,算是……告别。”
江逾白明白了。他站起来:“我去找块石头。”
他在花园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不大不小,刚好能压住布料。林栀把布料铺在凉亭的地面上,用石头压住一角。雪花落在布料上,很快把它打湿。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块白布。它在灰白的地面上很显眼,像一片雪中的雪。
“结束了。”林栀轻声说。
“开始了。”江逾白说。
她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雪中的雕塑。很美,很真实。
“江逾白,”她说,“关于一起住的事,我想好了。”
“嗯。”
“我愿意。”林栀说,“但不是现在。明年春天,等雪化了,等花开了,我们开始新的生活。”
江逾白的眼睛亮了:“好。春天。”
“但我有个条件。”林栀继续说。
“你说。”
“我们要保留各自的公寓。”她说,“你的房子离公司近,我们平时住那里。但我的房子要留着,周末我们可以过来住,或者……偶尔需要个人空间的时候。”
江逾白笑了:“很合理的条件。我同意。”
林栀也笑了。雪花还在飘,凉亭里越来越冷。她搓了搓手,江逾白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呵气取暖。
“还有,”林栀说,“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要来这里看看。看看这块布还在不在,提醒自己我们走了多远。”
“好。”江逾白点头,“每年都来。”
他们在凉亭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离开时,林栀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白布——它已经被雪打湿了,颜色变深,但依然清晰可见。
就像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但会改变,会融入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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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他们哪里也没去。就在江逾白的公寓里,做饭,看电影,看书。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温暖的灯光。
新年前夜,他们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茶几上摆着零食和热茶,柠檬在猫窝里睡觉——是的,他们养了一只猫。上周在宠物收容所遇到的,黄色的橘猫,很粘人,林栀对猫毛居然不过敏。
“给它起个名字吧。”当时江逾白说。
林栀看着小猫琥珀色的眼睛,想了想:“叫柠檬吧。”
“柠檬?”
“嗯。”林栀抱起小猫,“纪念那颗糖。”
于是它就叫柠檬了。
现在柠檬蜷在猫窝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
江逾白握住林栀的手:“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传来烟花的声音,虽然城市禁放烟花,但远处似乎还是有人偷偷放了。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绽开,短暂而绚烂。
“新年快乐,林栀。”江逾白在她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江逾白。”
他们吻了很久。温柔的,缠绵的,带着对新年的期许。柠檬醒了,跳到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他们,然后蹭了蹭林栀的手。
“柠檬吃醋了。”江逾白笑。
林栀抱起猫:“柠檬也要新年快乐。”
零点过后,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但他们已经不想看了。江逾白关了电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声音,隐隐约约。
“林栀,”江逾白说,“我有个新年礼物给你。”
“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很厚,里面好像装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林栀打开,是一本手作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写着「我们的第一个十年」。
她翻开。
第一页是那张熟悉的背影照——十年前,图书馆门口,她的背影。下面有一行手写字:「故事的开始,我不知道是你。」
第二页是大学时的集体照,他们都在里面,但离得很远。字:「我们曾经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三页是空白的,但贴着一张糖纸——柠檬糖的糖纸。字:「但你给了我一顆糖,我留了十年。」
后面一页页,是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晨光早餐店,江边的晨雾,旧书店的角落,花房的阳光,雪中的凉亭。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江逾白写的字,简短,但真诚。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相纸。下面写着:「从这里开始,我们的第二个十年。」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相册上。江逾白慌了:“怎么了?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