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点开和江逾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的「也好」。她往上翻,看昨天的对话,看那颗糖纸的照片,看他问“要不要一起早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很久,她终于打字:
「柠檬挞很好吃。」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这次输入持续了更久,久到林栀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可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某一页。
林栀点开放大——是《微观经济学》的第七章,博弈论。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翻阅的痕迹。而在页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这是博弈,我早就输给了那颗糖。」
字迹清瘦有力,是江逾白的字。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退出照片,打字:
「书还在?」
「在。糖纸夹在那一页。」
「十年了,书还没扔?」
「舍不得。」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慢,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融化,流淌,温暖地包裹住每一寸血管。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夜晚的声音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她最终回复:
「明天见。」
发送。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林栀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那个柠檬挞。酸味在舌尖化开,甜味缓缓跟上。她一口一口吃完,连碎屑都用手指拈起来。
然后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排白裙子还在,整齐地挂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她伸出手,一件一件摸过去——棉质的,真丝的,雪纺的。有领口绣花的,有腰间系带的,有裙摆缀蕾丝的。
每一件她都记得购买时的场景:哪件是因为听说苏晚有类似的,哪件是因为江逾白多看了一眼,哪件是以为会更像。
十年。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樟木丸香气。抱了满满一怀,她走到客厅,把它们放在沙发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搜索“旧衣回收”。选了一个上门回收的服务,预约了明天晚上。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她十年来的“暗恋遗物”:
·电影票根(她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
·讲座的宣传单(他主讲的那场)
·咖啡店的小票(她坐在他隔壁桌)
·一片银杏叶(从他办公室窗外的树上飘落,她捡回来了)
·还有一张照片——昨天江逾白给她看的那张背影照的打印版。她自己打印的,从公司监控里截的图,像素很低,但她保留了十年。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她找来一个大的牛皮纸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电影票根,放进去。
讲座单,放进去。
小票,放进去。
银杏叶,放进去。
最后是那张照片。她拿起来,看着上面模糊的背影。十年前的自己,那么勇敢,那么笨拙,那么真实。
她把照片也放进了纸袋,但没有封口。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江逾白的回复:
「明天见。」
然后又是一条:
「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周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附带一张电影票的电子截图,是部老片重映——《爱在黎明破晓前》。她大学时最喜欢的话痨爱情片,在朋友圈分享过,说“理想的爱情就是可以一直说话”。
他记得。
林栀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那张电影票截图。然后她看向那个装着十年暗恋遗物的牛皮纸袋,又看向沙发上那堆白裙子。
最后她打字回复:
「好。」
发送后,她补充:
「但我要穿牛仔裤和T恤去。」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
「好。我也是。」
林栀笑了。她放下手机,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的人工湖映着路灯的倒影,波光粼粼。
她抱着纸袋,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拿回屋里,放回了抽屉。但这次,她没有放回最底层,而是放在了最上面一层。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开始折叠那些白裙子。一件一件,仔细叠好,摞起来。樟木丸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折叠最后一件时,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糖纸——江逾白昨天给她看的那个,她偷偷拍了下来,打印成小照片,塞在手机壳里。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夹在了那件白色连衣裙的领口标签下。
就留这一件吧。她心想。作为纪念。
纪念那个笨拙的、固执的、用错了方式但依然真诚的十年。
收拾完一切,已经晚上十一点。林栀洗完澡,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关灯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江逾白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
「晚安,林栀。」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试探。只是她的名字。
她回复:
「晚安。」
然后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她想起江边的晨雾,想起豆浆表面的豆皮,想起他说的“我在等”。
也想起自己说的“我需要时间”。
时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暖干燥。
明天要穿什么去上班呢?
牛仔裤?还是那条买了很久但从来没穿过的卡其裤?
T恤?还是那件袖口有刺绣的衬衫?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裙子,没有需要计算的偶遇概率,没有模仿谁的笑。
只有江边的晨光,和一张柠檬黄的糖纸,在风里轻轻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