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烟又找了一个护工。白班和晚班轮流,像是给奶奶的生命上了双保险。她重新回到“启明星”上课,手指触碰琴键时依旧稳定,只是课间望向窗外的次数多了些,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医院的方向。
奶奶的病情像退潮后搁浅的船,艰难地、一点一点从危险的水域挪回浅滩。人醒了,但肾脏的警报并未解除,还得在医院住着,靠药物和观察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轮到黎烟时,她递过奶奶的住院号和单据。里面的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于正芳家属是吧?账上还有钱,不用交。”
黎烟愣了一下:“还剩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那数字足够支撑大半个月。
她捏着单据站在窗口前,身后的人催促地轻咳了一声。她挪开脚步,走到旁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站了一会儿。她知道是谁。
日子依旧向前滚动,像生了锈却勉强能转的齿轮。直到某个周四傍晚,她下课走出“启明星”,暮色将天空染成灰紫色。然后她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黑色的,车型不算新,但擦得很亮,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车旁靠着一个人,黑色皮夹克,深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和额头。是邱凛。他指间夹着烟,没抽,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对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崭新的白色头盔,递过来。他自己拿起另一个黑色的,扣在头上,咔哒一声系好带子。
动作流畅,没有询问,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黎烟看着那个白色头盔,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她接过来,有些笨拙地戴上,尺寸刚好,里面还有一股新物件特有的、淡淡的塑料和海绵气味。
“想不想去转转?”他问,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有些闷,却很清晰。
黎烟点了下头。她抬腿跨上后座,座位比她想象的高,车身因为她上来的动作微微倾斜又稳住。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皮夹克,能感觉到他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和体温。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毫无隔阂地接触。她的掌心有些出汗,贴在他衣服上,心跳在头盔里被放大,咚咚作响。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震动从身下的金属骨架传来,麻酥酥地传遍全身。车子动了,起初很稳,驶出街道,上了通往城外的路。
然后,速度开始提升。
风骤然变得猛烈,呼啸着从头盔缝隙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速度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车身在公路上划出流畅而危险的弧线。失重感、加速带来的推背感、还有那种将一切抛在身后的极致自由与失控混杂在一起,让她止不住地尖叫起来。
“啊——!”
叫声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大半,但足够传到前面。
邱凛没有减速,反而似乎更快了一点。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风撕扯着,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清晰,大声问:
“黎烟!害怕吗?!”
风声猎猎。
黎烟紧紧环着他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尖掐进他夹克的布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害怕。害怕这种极速带来的失控感,害怕未知的前路,害怕呼啸而过的风像要把她整个人撕裂、卷走。她骨子里对风险的厌恶,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可是,环抱着的手臂下,是邱凛坚实可靠的身体。他操控着这台钢铁猛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风这么大,路这么颠,他却像钉在车上的一块磐石。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轻轻摇了摇头,隔着皮夹克和头盔,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沉稳的体温和心跳的震动。
速度依旧很快,风声依旧尖锐。
但那份灭顶的恐惧,奇异地,慢慢褪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刺激、依赖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复杂情绪。
摩托停在黄河边的土路上。引擎声歇了,只剩风声和远处沉闷的水流声。两人坐在石墩上,看着河面被落日染成铁锈色。
“钱我会还的。”黎烟说。
“嗯。”邱凛应了一声。
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邱凛被晚霞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他头发剪短后,眉眼显得更清晰硬朗。风吹动他额前短短的碎发。背后的大树绿油油的,原来夏天要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的原因,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想吻他。就在此刻,在黄河边猎猎的风里,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就活在当下,就为这一刻汹涌的心动,放纵一次。
“邱凛,”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问出口,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更大的忐忑一起翻涌上来。她期待一个答案,一个能将这段时间所有暖昧、依赖、心照不宣串
联起来的答案;她又害怕那个答案,害怕它太重,或者太轻。
晚风拂过河岸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邱凛没马上回答,弯腰捡了块石头打水漂。石片跳了四下,沉了。
“厂里风气就这样。”他拍拍手,“谁家有事,搭把手。”
他侧过脸看她:“你刚来时,是觉得挺新鲜。像车间窗户边突然停了只没见过的鸟,毛色都不一样。”
黎烟等着下文。
“看久了发现,”他声音平缓,“你这鸟认路。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他顿了顿:“我们这儿的人,活得像车间里的零件,该在哪就在哪。你不是。”
他转回头看向河面:“零件坏了,大家帮着修修,是常事。鸟翅膀湿了,顺手给捋捋毛,也应当。”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混在风里:
“捋顺了,该飞就飞。这儿的天窄,容不下太宽的翅膀。”